2008-11-17

楊翠:孩子,生日快樂!

我的兒子,在他滿廿歲的那一刻,加入野草莓,以青春溫柔的聲音,反抗他曾親身領受的國家暴力。

一九八八年,我在《自立晚報》「本土副刊」工作,五二○農民運動時,我懷孕三個多月,與一些媒體朋友來到城中分局前,關懷農民運動訴求,當時黃昏已過,天色沉暗,氣氛詭譎。不久,鎮暴部隊與霹靂警察將遊行隊伍團團圍住,以強力消防水柱鎮嚇、驅離大批民眾,再以警棍狂打未及被驅離、仍留在場內的散落民眾,並且強行扭送城中分局與台北市刑警大隊,其中多數是已經走了大半天,十分疲憊的年老農民。

一個六十幾歲的阿媽從我面前被兩個壯漢拖走,腳下鞋子已經脫落,嘴裡還哭喊著:「我的包包啊,我的包包沒拿啊!」一個壯漢在我面前被打得頭破血流,鮮血如注,白襯衫一片血紅。我激動地質問,警察為什麼打人,雙手隨即被扣住,用力往城中分局裡面拖拉,幸而我的記者證與在場的媒體朋友們救了我,他們才放開我的手。

情勢詭譎,我被朋友勸離現場。不久我知道,入夜後靜坐學生們被鎮暴部隊踐踏而過,感到戰慄,覺悟到我被放開雙手其實只是時間的問題,再停留稍晚,腹中胎兒恐怕不保。

這個孩子出生在十一月十日中午十二時三十分。母子倆早已說好,如何祝賀他的廿歲生日。一一○六台北野草莓運動初發,一一○八台南野草莓、一一○九台中野草莓群起響應,一一一○新竹野草莓也誕生了,我告訴他,就近到他的學校清華大學,加入靜坐行列。

他在一一一○中午十二時三十分左右,正式入坐清華大學小吃部,加入新竹野草莓的行列。時間是一個巧合,也是一個隱喻。這個孩子在母親肚腹之中,經歷了他人生首度的國家暴力,在他滿廿歲的那一刻,成為反對國家暴力的野草莓,以他們青春的聲音,召喚這個社會的溫柔迴響,共同建造一個自由與人權的國度。

我一直都想告訴他,親愛的孩子,媽媽必須陪伴台中野草莓,所以食言了,無法到新竹去祝賀你的廿歲生日,見證你大學第一年生命軌跡。但請相信,媽媽一直都在陪伴你,見證你的成長。

在這個荒寒的時代裡,你們青春的聲音或許還很薄弱,或許一再被媒體隱蔽、扭曲,更不斷被冷漠的社會誤讀,他們不了解,集會遊行是弱勢聲音的最後通路,他們不了解,集會遊行與寧靜革命可以同時達成,他們不了解,知識分子的社會實踐有多重要。但是,你了解,你出生在這樣的家族,你的外曾祖父楊逵,你的叔公魏廷朝,都是一生奉行和平主義,卻又堅定的社會運動者,他們相信,自由與人權無法守株待兔,必須以身體建造。這些,不是你的家世包袱,而是你的生命資本,因為有他們的灌注,你會得到更多加持、更多實踐的能量。

青春只有一次,廿歲生日只有一次,很開心你在滿廿歲那一刻,成了野草莓,你們一如野草莓的台灣俗名「刺波」,即使被視為柔弱的草莓族,卻堅定地以溫柔、和平、創意的運動模式,掀起一波波帶刺的青春波浪,用年輕的聲音,刺擊台灣社會的冷漠、無知、鄉愿與功利。

孩子,廿歲生日快樂,媽媽以你為榮。

(作者楊翠為中興大學台灣文學所副教授,本文11月16日發表於中國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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