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4-14

陳昭如:春光關不住


319日凌晨近四點,在立法院的議場中,女女男男的青年們群策群力,眾人加上以椅子構築成的防禦障礙物,把試圖攻堅進入立法院議場的警察們「送出去」。優勢的警力無法對抗和平抗爭的公民,是公民驅離了警察,不是警察驅離公民。

然而,這只是序曲。當拂曉的曙光乍現,眼前的一幕讓我無法置信。蜂擁而來聲援佔領行動的人們將立法院的青島東路廣場擠得水洩不通,鎮暴警察成了立法院的建築物與群眾之間的夾心餅,在「過去,警察怎麼抬我們,現在,我們就照樣把警察抬出去」的指揮聲中,有幾個警察被手無寸鐵的公民七手八腳地抬了出去,後頭跟著幾個悻悻然束手無策的警察。這一刻,我彷彿聽見1812序曲在空中飄揚,綻放的煙火點亮了天空,V怪客電影的最後一幕,儼然就要上演。

接下來幾日,濟南路上的立法院中興大樓門口所上演的場景,更令人目瞪口呆。大批人群看守著入口,每到警察換班的時候,群眾就形成了僅容一人通行的通道,讓換班的警察一個個通過,並且大聲數數清點,不能少出來一名,也不能多進去一位。據說,這是群眾跟警方達成的協議,以確保警方沒有增派警力的結果。還曾有一次,清點換班的人們發現多進去了六名警察,硬把他們叫出來離開。立法院區中的警察,也僅剩下協助維持秩序的角色。事實很清楚:警察向人民繳械了,他/她們必須是人民的警察、和平的守護者,不是暴力的鎮壓者。這一週,在立法院內與周邊的警察和佔領行動的人們形成了和平的秩序。

於是,323日的行政院佔領行動,必須被國家暴力鎮壓。不是因為佔領的對象是被刻意撤守的行政院,而是因為馬金江統治集團很清楚,當統治正當性已危在旦夕甚至蕩然無存,他們必須展示僅存暴力的權力,以繼續維持統治。如果不是軍隊,就是警察,特別是當立法院區與周邊的警力已被人民繳械,警察必須施暴,和平必須被流血暴力取代。然而,赤裸裸的國家暴力之後,不只沒有找回政府的權威,而且召喚出五十萬人的黑潮現身。眼看就要展開的司法追殺,也未能嚇阻已定念追求自由民主的行動。

人們已經瞭解,現身發聲的非暴力集體行動,就是對抗專制強權的和平武器。因此,即便有先前的流血鎮壓,411日的毀諾驅離與取消路權之舉,仍然引來千人包圍中正一分局的群眾行動。手持標語的她/他們只有肉身與聲音,沒有棍棒刀槍。聚集在中正一外的群眾以和平非暴力的方式表達意見,駐守在中正一外的鎮暴警察則讓民眾在盾牌上貼滿「國家暴力」的標語而不以暴力回應。他們是人民的警察。

郝龍斌市長在第一時間決定不強制驅離群眾,是一個正確的決定。然而,在群眾散去之後,他卻又公開強硬地表示,包圍中正一的行動是嚴重違法的集會,警方已經依法蒐證,會依法究辦絕不寬怠。「路過」中正一的公民們所行使的,是剛公布的大法官釋字第718號解釋中所指稱「人民以集體行動之方式和平表達意見,與社會各界進行溝通對話,以形成或改變公共意見,並影響、監督政策或法律之制定」的重要基本人權,所進行的是在大法官在這號解釋中認為不應採取許可制的「偶發性、緊急性」的集會遊行。大法官言猶在耳,郝市長卻以「嚴重違法」稱之,他所認識、執行的法,包括憲法嗎?他要讓警察成為暴力的工具,還是人民的和平守護者?

楊逵的「春光關不住」寫了這樣一個故事。軍事基地的娃娃兵發現,沈重的水泥塊下,有一棵玫瑰花從被壓得密密的小縫中抽出一些芽來,還長出拇指大的花苞。將水泥塊搬開之後,玫瑰花就現身了。他說,壓不扁的玫瑰花象徵了台灣人民的心。統治者正用更沈重的水泥塊嘗試擋住春光、壓垮玫瑰。他們應該和人民的警察一起,選擇讓玫瑰綻放。


*作者為臺灣大學法律學系副教授/臺灣守護民主平台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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