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簡介:桂林山水甲天下,民主價值甲政經。民主平台是在2008年陳雲林來台引發衝突後,由一群學者、律師和社運、文化工作者共同形成的網路群組。本專欄將由「守護民主平台」的成員輪流撰寫,其宗旨就是透過對於台灣民主實踐各種問題的分析,來凸顯說明民主的價值是政治穩定與經濟發展的必要支柱,因為唯有透過民主,才能避免政治的威權專制與經濟的剝削壓迫。 當警察都變成派遣… 中山大學社會系助理教授/邱毓斌 出處:財訊389期 無論是官方或者勞工團體的資料,都指出貧富差距擴大、就業不穩定、工資停滯、青年貧窮等現象,已是台灣社會不可忽略的問題。很遺憾的,正值白熱化的總統選舉中,藍綠陣營對這些問題的回應,主要在於加強對於弱勢勞工的救濟措施;對於造成這些現象的扭曲勞資政關係結構,我們看不到有扭轉改正的企圖。 對於日益增多的非典型雇用,藍綠陣營最大的共識就是凍結政府部門的勞動派遣。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無異宣示允許民間繼續使用勞動派遣。顯然政治人物並不了解這種雇用形態對於勞工身心與生活的影響,他們不曉得領著低工資、沒有年休、沒有升遷希望、得罪主管就捲鋪蓋、工作契約每六到十一個月就到期的生活究竟是什麼樣子。一位工會朋友曾經開玩笑,或許只有當政治人物改成領基本工資,然後每半年改選一次,他們才會懂那對勞工的傷害有多大。 中產階級將逐漸淪陷 目前勞動派遣加上部分工時受雇者已達總受雇者的八%,而月薪低於兩萬五千元的勞工已超過二一○萬人。在職場中,這些非典型雇用不只讓資方省下勞動成本,對正職勞工也會產生分化與威脅的作用,進而抑制了勞工可能有的挑戰。這就是工資停滯的祕密了:底層勞工薪資往下跑,中間階層則喪失工資議價的能力。 光是公務部門停用派遣是不夠的,政府應該宣示禁用勞動派遣。︽勞動基準法︾已經有足夠空間讓企業聘用各種季節性、短期性的契約人員;實務運作經驗告訴我們,企業並非透過勞動派遣來雇用在正常管道難以聘到的人,而是讓社會中一個個原本穩定的工作,轉變成不穩定的就業。同時我們也注意到,近來勞動派遣有由低薪低技術往較高薪的技術人員蔓延的趨勢,諸如電子業工程師、醫院從業人員等也出現派遣現象。繼低技術受雇者之後,我們要開始擔心中產階級的淪陷。 為什麼執政者允許這樣的現象持續下去呢?顯然,他們以為這是有助於提升競爭力的。問題是,這是誰的競爭力呢?南部知名的優派人力派遣公司在其網頁公開回答了這個問題,聲明該公司的經營理念是﹁替企業客戶節省非核心性的人力作業流程,進而掌握企業永續經營的條件:﹃利潤﹄。﹂至於企業利潤是否等同於國家利益,是否等同勞工利益,在舉國上下追求﹁競爭力﹂的同時,主流政治人物看起來是不太關心這些問題。 落實︽勞基法︾才是正途 很少人知道世界經濟論壇︵WEF︶的國家競爭力報告包含了﹁解雇勞工成本﹂這項指標。也就是說,愈容易解雇勞工,該國的得分愈高。這解釋了為什麼政府要賦予﹁勞動基準﹂無比的彈性,對於勞動派遣、無薪假、責任制等採取默許的態度。馬總統宣稱要立法保障派遣工、無薪假、建教生等,在勞工的眼中,這不是保障,而是會帶來﹁非典型雇用合法化與常態化﹂。真要談保障,請從徹底執行︽勞基法︾開始,政府必須建立勞動檢查的快速反應部隊。而過去十年,勞委會連勞動檢查人力都外包派遣,於是我們目睹了勞動基準的崩壞。打個比方,如果有一天政府把警察都改成派遣人力,誰會期待黑道大哥們能夠安分守己呢? 或有論者會說,跟韓國比,台灣的非典型雇用並沒有那麼嚴重。但別忘了,即使是飽受衝擊,韓國工會的談判與議價能力遠超過我們。在威權統治的制度遺產下,台灣的工會非常低度發展:扣除作為勞工保險代辦機構的職業工會,以企業為組織範疇的工會會員從解嚴初期的七十萬降到目前的五十二萬,組織率只有六‧二%︵與OECD國家比較只贏過土耳其︶;五人以上企業中,只有○‧三七%存有工會,而這二十四萬家企業單位中,竟然只有四十一家有團體協約! 我們期待的總統政策是:宣示禁絕勞動派遣,並嚴格執行︽勞動基準法︾,告訴企業界:侵害勞動人權的經營策略不再是選項;同時,政府要把就業與產業政策聯繫起來。過去,就業政策是拿來短線操作的,不是把「就業機會」拿來對抗反對土地被徵收開發的農漁民,不然就是拿全民稅金補貼各種美化帳面的短期就業。我們需要執政者誠實地告訴社會,新的產業方向會帶來多少穩定永續的就業機會。 我常形容藍綠陣營的勞工政策是放任勞工被飽以老拳之後,再好心地說政府會如何來幫忙貼膏藥。要改正這樣的思維,真正動力還是要來自民間。作為受雇大眾,我們必須把握新工會法施行後可以籌組行業別工會的契機,盡速在各行業以及工作場所中團結組織。過去二十幾年,﹁各行業有工會﹂是韓國、南非、香港等地民主化歷程中的重要口號,台灣如果不迎頭趕上,我們只能繼續忍受經濟上的無感復甦,以及總統選舉中療傷式的勞工政見。 祝你聖誕快樂!Mr. Constitution 台大法律系教授、台大特聘教授/顏厥安 出處:財訊388期 ﹁民國一百年﹂已近尾聲,大選的喧鬧還要持續到跨年之後,沒人確定誰會勝出或國會席次將如何分布。不過似乎更少人關心,當﹁民國一百年﹂正式走入歷史的那一刻,我們還會有下一個﹁民國百年﹂嗎?走入歷史的,會不會不是百年,而是﹁民國﹂呢? 中華民國元年︵一九一二年︶的時候,不論南京還是北京的政客們,絕對沒人想到民國第一百年要由一個在台北的奇怪政權來﹁延續﹂。今天在台北或北京,恐怕也沒人確信,或者更糟糕的,沒幾個人真心期望中華民國再以如此態樣走過下個百年。 紐約一家出版商在一七八八年集結出版了︽聯邦黨人︾文集,七十餘篇︵當時有數篇尚未出版︶捍衛美國聯邦主義新憲法的文章成為經典文獻。麥迪遜、漢米爾頓等人關心的主題之一為UNION︵政治聯合︶。他們深入討論如何透過聯邦架構,來把這個新國家更緊密穩定的結合在一起。 一部和台灣毫無關係的憲法 十年後的一七九八年,年僅二十八歲的黑格爾則在歐洲老城法蘭克福為文指出,由德國政壇大小狀況都牴觸憲法的事實,可以看出這是個日漸消散的國家。現在的中華民國絕無北美十三州的朝氣,但是就一定比暮氣沉沉的﹁神聖羅馬帝國﹂狀況要好嗎?也許我們也該由憲法學的角度來觀察一番。 首先是憲法(constitution)的基礎論,也就是憲法、政權與國家的關係。中華民國政權建立的時候,宣稱自己是﹁中國﹂的合法政府。可是當時的中國沒有包括台灣,也沒有憲法。 三十八年後,兵敗於中國的蔣介石政權,卻把一部依照國民黨制定的憲法,放進動員戡亂體制的盒子中帶來台灣,用以支持威權體制超過四十年。因此即使經過了民主化,這部無法建立基礎關係的憲法,卻始終與台灣人民冷漠隔閡。 再來看看實踐論吧。憲法實踐有兩大問題:一是護憲天王國民黨經常帶頭違憲。二是照章辦事往往已經客觀不能。舉一個國民黨帶頭違憲的例子。憲法第五十六條規定:﹁行政院副院長……,由行政院院長提請總統任命之。﹂但是馬英九總統卻公然違憲,同時任命了吳敦義院長與朱立倫副院長。 再看個歷史解釋的例子,中華民國建國以來,多次有代表提案要在憲法中﹁獨尊儒教﹂,但是都無法通過。因此現行憲法規定的是信仰自由與民族平等,顯然禁止國家獨尊儒教。增修條文第十條﹁國家肯定多元文化﹂的規定,更明文表達了這個觀點。可是教育部卻仍執意,要強制實施以四書儒學為內容的中華文化基本教材,毫不在乎憲法的規範。 再看一個最近的例子吧。憲法第七十條規定:﹁立法院對於行政院所提預算案,不得為增加支出之提議。﹂大法官釋字三九一號,也明確禁止立法院移動或增減預算項目。但是國民黨卻偏偏就要以這個方式通過總預算案。雖然民進黨也附和此案,但是掌握行政立法兩院的國民黨,顯然一點也不想以合憲的方式來運作。 既然提到了民進黨,就來看最無厘頭的條文。憲法第五十三條規定:﹁行政院為國家最高行政機關。﹂除了教室內的法律系老師外,我實在不知道有誰真的了解這一條到底在說什麼。 要一部台灣人﹁有感﹂的憲法 沒有錯,我們有一部法律規定行政院為﹁一級機關﹂,但是這個會期才剛通過的︽特種勤務條例︾,卻規定隸屬總統府的國家安全局可以﹁指揮﹂憲兵司令部、內政部警政署、法務部調查局等。這沒有違憲嗎?但是如果有,不分政黨,無一不積極行使最高行政首長職權的總統們,不就每天都在違憲了嗎?而人民難道不也都認定總統是最高行政首長嗎? 這就涉及另一個重要層面:台灣人民絕大多數對於這麼多違憲或憲法晦暗狀態是﹁無感﹂的,沒有公民認為事態嚴重,沒有學者想要認真辯論。這是憲法的﹁社會論﹂,探討憲法是否具有真正的社會規範性,其重要性甚至超過憲法解釋學。因為缺少社會規範性的憲法是一部無生命活力的憲法,對之強做解釋只是一場徒勞的鬧劇。 民國百年的行憲紀念日又到了,人民與政客無心紀念一部無感憲法,實不足為奇。然而台灣人民對於這個國家並非無感,只是還不了解,一個無法透過﹁活力﹂憲法自我表達的政治社群,終將難以避免逐步消散的命運。 年輕的黑格爾無奈地見證了老德國的消散;麥迪遜這群中年男人倒是積極透過憲法闡述,參與了新國家的創建與穩固。中華民國這部無感憲法,已經注定罩不住台灣了,那充滿活力的台灣人,要以何種精神與行動來塑造台灣民主憲政的新世紀呢?這也許是互道聖誕快樂後,真正重要的省思任務吧。 「人權」成為選舉的空頭支票! 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理事長/陳俊宏 出處:財訊387期 再過幾天又到了每年的﹁世界人權日﹂,正逢選舉造勢的高峰期,想必將是各黨候選人提出各種人權支票的好時機。回顧過去這十多年,不論哪一個政黨執政,都喜歡把人權掛在嘴邊,例如扁政府時代高舉﹁人權立國﹂的大旗,馬政府則承諾將以﹁人權治國﹂為目標。然而口號人人會喊,重點在於如何落實,否則人權語彙終將變成政治人物裝飾門面的廉價品。因此,在紀念﹁世界人權日﹂的同時,正好也是人民檢驗政治人物的人權支票是否兌現的重要時刻。 兩公約施行法 確定跳票 以今年為例,我國正式施行︽公民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及經濟社會文化權利國際公約施行法︾︵以下簡稱兩公約施行法︶,今年十二月十日即將屆滿兩年。根據兩公約施行法第八條:﹁各級政府機關應依兩公約規定之內容,檢討所主管之法令及行政措施,有不符兩公約規定者,應於本法施行後二年內,完成法令之制︵訂︶定、修正或廢止及行政措施之改進﹂。 而為落實執行﹁兩公約﹂,法務部隨即於二○○九年啟動﹁人權大步走計畫﹂,並要求各級政府機關應於期限內將不符兩公約規定之法令與行政措施,函送法務部。法務部一共彙整二一九項不符兩公約的法令,並製作清冊追蹤管考。然而兩年即將屆滿,清冊中仍包括如︽集會遊行法︾等十多項應修正之法律,顯然無法在十二月十日之前修正完成,確定跳票。但至今為止,我們仍未看到政府對此一可能違反第八條規定有何因應措施,也未聽聞監察院諸公對於政府可能違法跳票,提出善意的提醒,執政當局似乎未能嚴肅面對如何履行人權保障的義務,使得﹁人權治國﹂的承諾大打折扣。 再舉另一個例子。由民間大力推動而幾經波折的﹁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即將於十二月十日掛牌成立,組織位階提高為三級機構,下轄綠島、景美兩座人權園區。白色恐怖從禁忌話題到成為公部門投注資源的議題,固然是美事一樁,尤其兩園區不僅承載許多政治受難者的記憶,也是民眾人權教育的重要素材。透過博物館所呈現的人權侵害經歷,過去被掩飾的歷史無法再被否認,不僅可以斷絕獨裁體制的遺緒,所強加予社會種種的錯誤認知,更減少了那些不斷在公共場域流傳而未受挑戰的謊言數目。 然而,前行政院長郝柏村先生日前一番﹁沒有戒嚴,哪來民主﹂的謬論,正充分顯示,歷經二十多年民主化的台灣,並未針對長達三十八年戒嚴令統治下的國家暴力所造成之人權侵害,還給受難者或家屬最起碼的正義。 設人權博物館 缺乏對話 因此,如何從口述訪談、文件檔案的蒐集與歷史真相的還原,應是人權博物館的核心,而非僅是硬體空間的配置。然自去年七月宣布成立博物館以來,將近一年半的籌備期,對於博物館的營運方向、編制與人力,以及籌備處主任的遴選等重要議題,皆缺乏民間社會的對話與參與,使得人權博物館的籌畫與建置,淪為政府公務員的文書法制作業流程,外界所知甚少。僅在一切規畫都已定案後,才點綴式地召開兩場會議,聽取幾名民間代表建言。如今在正式掛牌之際,人權博物館組織法規以及籌備處主任已經確定的情形下,這些重要議題成為公共領域集體審議的空間似無可能,錯失一個可以推動民主與人權教育的良機。 因此,認知人權價值的重要性,並對人權表達具體承諾,固然值得肯定,然而更重要的在於具體落實的作為,否則人權終將成為空洞的競選口號。二○○九年,各領域公民團體成立了﹁兩公約施行監督聯盟﹂,期望藉由民間社會的監督,與政府展開建設性的對話,達成人權保障的具體落實。 ﹁兩公約施行監督聯盟﹂在每年﹁世界人權日﹂前後,公布民間版的監督報告,並提出具體的建議。今年十二月十日的世界人權日,各政黨候選人除了發放﹁台灣平安福﹂、迎﹁小豬回娘家﹂的競選活動之外,應該積極回應民間監督報告的內容,並提出具體的承諾與方向,開創一個政府與民間共同為落實人權而努力的新典範,讓人權不再成為選舉的空頭支票! 媒體不是一般企業 中原大學財經法律系副教授/李崇僖 出處:財訊386期 最近因為旺中寬頻,欲以七百億元台幣併購中嘉網路等多家有線電視系統業者,引發社會矚目。 主因是旺中寬頻已是影響力甚大的中視、中天、中時跨媒體集團,而中嘉網路則掌握一○七萬用戶,占全國二三%用戶數,此一併購案是近年來亞洲交易金額最大的一次,背後的意涵則是跨頻道、平台以及報紙的大媒體集團即將成形。 無論贊成或反對這個併購案的人士,無人可否認這一併購案將大幅改變台灣媒體版圖。我們若仔細分析贊成或反對的雙方論述,可發現是在某條軸線上的對立觀點,那就是程序正義和實質正義問題。 支持此併購案應獲許可之人士主張,國家通訊傳播委員會僅能依法行政,而此併購案並未違反法律所禁止事項︵例如有線電視系統不得超過全國三分之一︶;另一項主張則是業者有經營自由,若主管機關創設法律所無之規範條件,是侵害︽憲法︾上之財產權。 追求程序正義還是實質正義? 反之,學者及輿論關切的是媒體經營權高度集中化,將嚴重減縮言論多元空間,台大經濟系教授並以德國計算方法,推算出此併購案將使媒體集中度達到一四○%,遠超過德國所許可之三○%標準。另一項疑慮則是來自旺中寬頻所掌握媒體過去之傾中表現,關於中國的新聞多只有正面呈現。因此問題癥結,就是在程序上通傳會是否有合法的依據,可以阻止此種不正義的媒體版圖遷移。 現代法治國家中,依法行政像是把雙面刃,一方面保障人權,另方面又像是魔咒般常成為政府不積極作為的藉口。歷史上,依法行政是憲政主義下保障人民自由權利的基本設計;但現代社會中會造成對人民自由權利侵害的不只是政府,企業才是人民最常面臨的威脅,例如公害汙染、塑化劑等皆是。然而憲政主義架構及其中的自由主義思想,卻將企業理解為和一般人民地位相同,無視於其勢力之龐大,卻受到與個人相同程度之保障,因而衍生許多管制難題。 基於此,我們也可將前述併購案的爭議理解為另一個層次的政治哲學論題,就是資本與民主的緊張關係。現代市場經濟的資本邏輯中,強調市場可以創造社會最大效率與福祉,實則資本家的力量已形成一種不平等的權力結構,違反了民主體制中人人有權參與公共事務的基本理念。台灣的政治發展則更表現出在平常運作上嚴重偏向資本力量,到選舉時才勉強回應民意,有時還會被指責為所謂﹁民粹﹂決策。 當務之急 推動媒體運作民主化 在資本與民主的緊張關係中,媒體扮演的角色最是關鍵。一方面許多媒體是由資本邏輯所運作,另一方面媒體在民主機制中有極重要角色,扮演著議題設定與溝通對話功能;因此促成媒體的民主化,讓媒體不同於一般的企業,早已是民主社會的常態。 而今我們所面臨的是更為險峻的形勢,因為在中國經濟崛起的同時,中共政權已經有計畫地透過媒體投資,來發揮其在國際政治上之影響力︵例如著名的大外宣計畫︶。媒體政策在台灣的課題,不僅是民主社會中應有怎樣的媒體,更面臨了民主社會如何自我防禦的難題,因為媒體已經成為民主與反民主力量的決戰場域。控制媒體,不僅可以操作選舉,並可在平常運作上設定議題。 回到前述旺中寬頻併購案爭議,當這個業者目前有九成的營收都來自中國市場,很難相信這個業者購買媒體時沒有政治動機,也很難期待其經營媒體不會有特定立場。美其名為呼應政府﹁鮭魚返鄉﹂政策,實則回來的是否為一隻鱷魚呢? 程序正義與實質正義的對立似乎無解,依法行政像一道高牆無法跨越。實則,最近台北高等行政法院一則判決卻讓我們看到了曙光。 此案源於通傳會對旺旺集團收購三中集團時,做成五項附款之許可處分,中視公司對附款不服而提起行政訴訟,理由與前述併購案之贊成者說法一模一樣。法院之判決則認同通傳會之處分與附款合法性,最精采處為法院判決之理由明確指出,通傳會之運作特別著重公開透明與民主參與,其民主正當性高於一般行政組織,法院應尊重其決策;再則通傳會所訂之附款內容雖無法律依據,但基於通傳會所為之許可屬於裁量處分,原本即可附加條件,因此並不違法。法院更強調了媒體對民主社會之重要性,其經營自由應受限制。 老實講,對一位學習法律的人來說,從訴狀中看到資本家的律師群從依法行政原理推演而出的每項主張論理,都符合教科書上的說法,但其結論就是與實質正義的情感相悖。因此,法院能跳脫這種邏輯陷阱而從民主理論推演出正確的結論,實在令人激賞。今後有了行政法院的背書,責任又回到通傳會身上,如何推動媒體運作民主化,組織透明化,已是當務之急。 占領華爾街的另類想像 政治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黃厚銘 出處:財訊385期 占領華爾街運動是否注定失敗?這個提問,預設一個社會運動應有明確目標、實踐方法與步驟,以便用利害計算的方式,客觀衡量該運動的成敗得失。並在事後檢討到底是目標設定不明,還是實踐方法與步驟出錯,或是哪個環節執行效率不佳。 但這提問本身卻也顯示,資本主義並不只是一個經濟體制,也是個政治體制,更是一套我們習以為常的思考與生活方式,因此也體現在我們檢驗占領華爾街運動時的那種效用主義態度。而民主體制所設想的也是一個個獨立自主的個人,運用理性來認知判斷與計算利害得失,並據此和其他一樣獨立自主的個人溝通協調,最後達成共識、做出決定來。 對資本主義太習以為常 對社會運動太缺乏想像 但何以這套講究平等、一人一票、多數決的民主制度,會在這麼多國家中,扶植出只對占人口一%的資本家友善的政權呢?對我來說,占領華爾街運動正是對此現象提出質疑:是不是我們對經濟體制、政治體制,乃至於對自由的生活與思考方式等等的想像都過於貧乏?進而,這質疑所指向的,不只是資本主義政經體制的必然性與我們習以為常的生活,也指向了我們對社會運動的想像。 親身站在紐約的自由廣場,你會發現占領華爾街運動更像是一場嘉年華,來這裡的人所追求的,是與其他人一樣作為人的權利。而這裡所謂的人,絕非資本主義所界定的有用的人。他們用音樂、舞蹈、標語所訴求的,是占人口數九九%的大多數人的共同感受,所追求的,是與其他人在情緒上融為一體的共感共應。 所以,這運動或許沒有明確目標,但絕非沒有訴求,只是並非理性的主張,而是訴諸情感上的認同。正如Judith Butler︵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著名的女權主義專家︶所說,即使這運動所追求的目標是不可能達成的,我們也堅持要這麼追求。顯然,這絕非用功利性的利害計算可以衡量或否定的。 但長期以來,被官方慶典或講究效用的理性體制所壓抑一樣,學術上有關民主的論述中,也經常忽略了社群的面向。然而,沒有界定出生死與共的命運共同體,我們又如何知道可以參與民主投票的究竟包括了哪些人?反之,即使是官方的慶典、紀念大會,不也是訴諸參與者的集體亢奮,來激發社群一體的認同感嗎?亦即,相對於以理性溝通、個人主義為基礎的民主理想,以共感共應、情感社群為基礎的社群主義政治想像,其實是不容忽視的。 循此,廣場上隨處可見的V怪客面具,實際上並非掩飾真實身分的偽裝,而是如同面具在古今中外節慶中所發揮的功能:讓人卸下既有身分、角色,自日復一日的常軌逃脫,以真我和他人共在,享受單純作為人的存在。而V怪客的典故||每年的Guy Fawkes節︵英國煙火節︶在英國到處施放的煙火爆竹,也正是從日常生活既有規範中解放出來的表現。 此外,眾所周知的,占領華爾街運動所明確質疑的,是資本主義的政經體制與生活、思考方式︵及其相伴隨的發展、擴張、科技至上意識形態、甚至是為了確保經濟利益而輸出戰爭的帝國主義︶。
該訴求的是我們自己 但我們卻忘了這一點 想想,究竟是讓蘋果公司起死回生,並也累積了自身財富,卻無視於外包血汗工廠的Steve Jobs︵賈伯斯︶,還是年紀輕輕就為自身理念而死但幾百年後還有節日、電影紀念他的Guy Fawkes︵一六○五年的英國士兵,因暗殺英格蘭國王詹姆士一世不成被逮捕︶比較成功?也因此,廣場上多的是自由樂捐的共食與榮譽制的人民圖書館。這些制度所預設的絕非自私自利、斤斤計較於利害計算的個人,而是有別於資本主義經濟交換的共享、禮物文化。 顯然,真正需要被解放的是我們,以及我們的生活與思考方式,沒有人可以置身事外。正如擁抱財團的政府之所以能夠提供企業租稅優惠、補貼私人公司雇用博士、大學畢業生等等,所支用的是占九九%的我們所繳納的稅金。而政府或政黨膽敢劫貧濟富至此,也是我們縱容的結果。寧可被政黨綁架動員,含淚也要投票給花大錢買廣告、做形象的政黨,以致這些拿資本家政治獻金來買廣告的政黨也確實覺得策略奏效,那又何須真正在意人民的需求?選後又怎麼可能不在立法與政策上償還財團、資本家對該政黨的投資呢? 所以,占領華爾街運動所真正訴求的對象,其實不是別人,而是身為九九%的我們。這運動最大的挑戰也在此,但我們卻經常忘記這一點,以致從未發揮本有的力量,因此還很需要提醒、一再地提醒。這從來就不是他們這些發起人、無產階級、弱勢者、失業勞工或知識分子的問題,而是我們九九%人共同的問題。既然我們都有責任、無人可以置身事外,又為何我們對占領華爾街、占領台北運動的批評可以看似如此客觀超然,而不是站出來一同參與、推動呢? 台灣社會裡的「陌生人」 國立中山大學社會學系系主任、《台灣社會學刊》主編/王宏仁 出處:財訊384期 美國有一份研究十到十三歲小孩,利用何種技巧,在學校裡面形成、維繫一個同儕團體,並且形塑自我認同。研究發現,為了維持同儕團體的獨特性,他們必須小心翼翼篩選團體成員,排除特定的人選。這個團體內部有清楚的階層化現象,大家眼光一直往上看,原來的朋友在自己往上爬的過程中逐漸被拋棄。為了往上爬,大家會阿諛奉承領導以及其周遭的朋友,而領導為了維持自己的地位,也常會想辦法﹁分別﹂籠絡某些圈內人,且不讓這些追隨者相互間形成社會連結。 這個研究,讓我感興趣的是,這樣的同儕團體怎麼對待自己圈內的邊緣小朋友。如果不是自己圈內人的話,那麼找個倒楣的圈外朋友痛打一頓,倒也不奇怪,但是對於圈內的人,卻也有類似的捉弄、欺負情事,為什麼? 設定想像的共同體 把邊緣人貼上標籤 維繫同儕團體的向心力上,通常的做法就是找一個最不受歡迎的小孩來欺負,核心人物會想辦法讓圈內的小朋友去欺負那個倒楣鬼,這樣不僅可以凝聚團體的向心力,而且也讓圈內的邊緣小朋友知道,誰才是圈子的老大。 這些想要留在圈內但又邊緣的小朋友,也經常受到嘲諷捉弄,並且逐漸成為長期的現象,大家會把這些邊緣小朋友貼上不受歡迎的標籤,透過這樣的排除讓核心的領導階層可以繼續掌權。 這一類的同儕團體,相當類似一個民族國家,也是一個﹁想像的共同體﹂,眾多小朋友聚集在學校上課,然後幾個人組成一個﹁自己人﹂團體,用以凸顯自己的身分認同,區隔跟他人團體的不同。 這些小朋友之間並沒有任何血緣關係,因為某些因素而共同聚集在一起,相信大家都是自己人,有個共同的目標對抗外侮。但實際在對抗外侮的過程中,某部分的圈內人就必須負責去欺負人,而頭頭則只要發號施令就好,如果家長抱怨或者老師發現,責任就推給那些動手動口的小朋友。 從社會學的角度來看,這群邊緣的小朋友,就是社會中的﹁陌生人﹂。陌生人不是﹁他者﹂,也不是﹁敵人﹂,而是跟我們生活在一起的一群人,有點一樣,但又不完全一樣,少了陌生人這個團體可能就無法運作,但是他們又不能跟我們一樣,以免僭位,篡奪精英的地位。 台灣的社會,如果是一個想像的共同體,就跟這些小朋友的團體類似,有階層化組織,處在邊緣的團體,雖然號稱是﹁同胞﹂,但卻經常被當成台灣的陌生人。過去十幾年的經濟發展,雖然勞動生產力每年有將近四%的成長,但是勞動者的薪資成長幾乎文風不動,連最低工資的成長都不到二%。 透過新自由主義的意識形態論述,個人的生活遭遇變成是個人的問題,而不是社會的集體風險問題。資本家獲取了大多數的經濟成長果實,然後被合理化為他們的冒險所得、他們的技術研發所得、他們的管理能力報酬,但是卻不去談論台積電的整年盈餘,大部分是由政府租稅減免而賺到的。 而收入一直偏低的勞動者,則被譴責是競爭力不足,無法跟上時代腳步,卻忘記了這個所得分配的遊戲規則,都是偏資方的立委所設定的。 台灣社會中還有許多其他類型的陌生人,例如移工、婚姻移民者、卡債受害者、性少數、外籍或大陸漁工……,他們跟我們生活在一起,但是卻不被當成﹁我們﹂平等對待。前幾週有新聞報導,六個高雄青少年打賭,看看誰有膽去砍殺前鎮的外籍漁工,造成一名印尼漁工被砍成重傷。他們為何不是打賭砍台灣人呢?因為這些漁工不是﹁我們﹂,但卻在﹁我們﹂這個土地上,成為凝視與排斥的對象。 對陌生人禮貌性忽略 無法改變不平等結構 目前台灣對於陌生人的態度,已經逐漸從歧視走向禮貌性的忽略,歧視是想盡辦法排斥、對他們採取差別待遇,而禮貌性的忽略,則是知道其存在,但是不會去主動接觸或改變不平等的結構關係。接觸到陌生人的時候,總是面帶微笑、裝作沒看到的擦身而過。 如果大部分人只是禮貌性的跟陌生人點頭,禮貌性的保持距離,卻從不嘗試去了解彼此對方,以及改變不平等的結構,那麼發生那種路上被車子撞到,卻沒有人伸出援手的情景,會不斷出現。此時禮貌性的忽略,跟道德的冷漠,其實只有一線之隔而已。 一個社會的文明程度,取決於它如何對待陌生人,台灣似乎還有一段漫漫長路要走。 大選裡的兩岸議題 中研院社會學研究所研究員/吳乃德 出處:財訊383期 中國崛起所引發的兩岸經濟密切交往,對台灣政治將產生持續性的影響。民眾對經濟交往的認知、評價和感受將界定兩黨的勢力平衡,也對總統大選產生重要的影響。目前兩黨都各占據有利的議題立場,也各有弱點。 今年三月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的電訪調查發現,一○.三%的受訪者、以及七.五%受訪者的配偶所任職/或擁有的公司在中國有投資。扣除其中重疊之比率,至少有一五.四%的家庭受到中國投資的直接影響。 在經濟依賴和政治敵意同時並存的情境下,如何處理和中國的關係,是台灣政治未來數十年最重要、也最艱難的課題。負責任的政治領袖會主動面對,其他的領袖也勢將無法逃避。但無論如何,和中國的經濟關係,對台灣政治在長期和短期上必然都有巨大的衝擊。長期衝擊中最為人所關心的,應為其對台灣認同的影響;短期衝擊則是對政黨勢力消長和總統選舉的影響。 獨立的政治社區意識興起 前述問卷調查發現,台灣民眾絕大多數歡迎兩岸之間的經濟交往。樣本中有五六.五%的人認為﹁兩岸經濟關係對台灣經濟發展﹂有幫助。認為有負面影響的比率只有二三.九%。可是兩岸在過去幾年發展的緊密經濟關係,對民族認同產生何種影響?我們的發現是:它並沒有改變民眾的民族認同。 認為﹁如果台灣獨立不會引起戰爭,台灣就應該獨立﹂,即使兩岸在政治、經濟和社會的發展相當,仍然不願意統一的﹁台灣民族認同者﹂,在人口中所占的比率︵三六.五%︶並沒有降低,仍是所有認同類別中最高者。而即使台灣獨立不會帶來戰爭也不支持獨立、但若兩岸發展相當則希望統一的﹁中國民族認同者﹂,其比率︵一一.五%︶也沒有提高,仍是所有認同類別中最低者。 如果單檢閱對統一的態度變化趨勢,中國經濟誘惑的毫無作用就更清楚:在兩岸沒有差距的情況下,願意統一的比率持續下降至二○.八%,而仍然反對統一的態度則持續上升至六五.八%。或許我們可以說:台灣民眾已經發展出獨立的政治社區意識。即使主張在經濟上和中國更密切交往,也並沒有影響他們將台灣視為一個獨立的政治社區意識。 經濟與主權 兩黨各有包袱 雖然台灣民眾對兩岸經濟關係普遍持有正面態度,可是他們並非不了解經濟交往對台灣自主性可能帶來的危機。樣本中有超過六成的民眾認為﹁兩岸經濟關係愈密切,台灣在政治上要維持現狀﹂將更為困難。同樣有超過六成的人認為,兩岸經濟交往會讓﹁中國統一更容易﹂,﹁台灣獨立更困難﹂。也就是說,台灣民眾普遍認識到,和中國的經濟交往,將大為限制台灣未來的政治選擇。 既歡迎經濟來往,又擔心主權受到限制的主流民意,對兩個政黨各有利弊。前者對採取保守立場的民進黨不利處甚為明顯。即使獨立選民中也有一半肯定與中國經濟交往對台灣經濟發展的幫助;持負面態度者只有二成左右。甚至在民進黨的認同者中,也有三成持正面態度。如果分析選民對民進黨中國政策的評價,民進黨在此議題上的不利更為清晰:有一半的受訪者認為,﹁民進黨過於反對和中國大陸來往﹂,甚至在民進黨的支持者中,也有將近一半的人有相同的看法。 另一方面,擔心主權受限的主流民意,對國民黨則相對不利。中國民族主義的傳統立場,使國民黨和中國交往在意識形態上沒有太大的負擔。它積極和中國經濟交往的政策,因此沒有如民進黨那樣和主流民意產生巨大落差;可是卻也同時讓主流民意對國民黨產生高度的擔憂。在對主權流失的普遍擔心中,超過一半的受訪者同意﹁國民黨太過於傾向中國大陸政府的立場﹂。甚至在國民黨的認同者中,都有超過三成的人認為國民黨的立場太傾向﹁中國政府﹂︵而非抽象的﹁中國﹂︶。 另一個可能產生的影響因素是所得分配。至目前為止,民進黨這次大選的訴求似乎將集中在貧富差距上。樣本中有將近七成︵六七.八%︶的人認為,兩岸經濟關係的密切發展會擴大台灣的貧富差距。然而更重要的或許是:自己是受害者還是得利者? 問卷顯示,認為自己是受害者和受益者的比率大致相當︵三○.一%和二九%︶。最高比率的受害者集中於民進黨的認同者中,可是對民進黨的勝選更有關鍵影響的是獨立選民的態度。 獨立選民中認為自己是受害者的比率,高於自認為是受益者︵二八%對一九.七%︶,另外有一八.三%的人無法評估自己受益還是受害。這些占獨立選民四成六的民眾,或許是民進黨可以訴求的目標。然而訴求是否有效,仍然決定於他們目前的確實感受以及對更美好未來的評估。 選舉受到許多因素的影響。上述所顯示的主流民意如何發揮作用,兩黨領袖如何面對這項台灣社會最重大的議題,應該是我們觀察今年選舉的重要角度。 新圈地運動 中央研究院法律學研究所副研究員/邱文聰 出處:財訊382期 ﹁圈田所到,田主登時逐出,室中所有,皆其有也。妻孥丑者攜去,欲留者不敢攜。﹂ 這是史惇︽慟餘雜記︾描繪清順治年初,多爾袞三次下令圈地,以便在京畿地區安置東來的滿族諸王、勛臣、兵丁人等的景象。史料也記載,房產遭圈占而兌換他處者,﹁雖有撥補,率皆名償實無﹂。 現代法治國家保障財產權,這等圈地行徑理應不許再次出現。所有權,在憲政民主的律法下,受到兩種制度的保障。所有權人對所有權的移轉與移轉條件得依其所好決定。這當然意謂交易價格與對象,必須徵得所有權人點頭同意,也意謂對違反所有權人意願的權利變動,要能訴諸法律加以排除、防止與回復,這是財產權保障的權利模式。 ﹁權利模式﹂和﹁責任模式﹂ 與此相對的財產權保障,則要求侵權人對非自願性的所有權變動,起碼必須以客觀的價值加以填補,這是財產權保障的責任模式。 權利模式賦予所有權人較優越的保障地位,甚且容他主張﹁這東西無價,老子不賣﹂,以維護所有權原有安定狀態;反之,責任模式則默許相對一方霸王硬上弓再來﹁用錢解決﹂,這雖可在高交易成本的困局中促成交易,但相對弱化財產權的保障強度。 為了避免刻意偏離權利模式而空洞化財產權保障,責任模式的適用需要符合一些前提的要求。因此一般市場交易,原則上仍應遵循權利模式,只有少數例外能適用責任模式。 徵收是典型採責任模式的例子,然而徵收的發動至少必須符合﹁公共使用目的﹂的限制、考量分配正義的要求;否則表面上公共徵收,實則白手套假公濟私,等於為強權者開了迴避權利模式剝削弱勢者的後門,也摧毀財產保障的核心。再者,徵收後補償金額也必要能公正地決定,否則徵用者﹁球員兼裁判﹂自行喊價,仍背離了責任模式的要求。 都市更新乃為解決都市早期欠缺規畫,或因建築物窳陋毀損,而進行全面或部分區域的重建或整修,以改善居住環境,復甦都市機能。在追求公益的大纛下,︽都市更新條例︾明白採行了責任模式的財產權保障,在少數所有權人所自行申畫的更新單元範圍內︵另一種﹁圈地﹂?︶,法律允許僅依﹁多數決﹂而非全體自願同意,即決定更新單元內全體所有權的權利變動與變動條件。反對都更或不同意變動條件的所有權人,只能依責任模式獲得權利補償。 然而︽都更條例︾所採行的責任模式,是否真滿足公益與正義的適用前提?是否符合責任模式下的公正補償原則? 倘若政府在改善都市機能的同時,以容積優惠鼓勵所有權人進行都更,又確實改善了所有權人的原有居住環境,則違反所有權人意願的權利變動,或許還真能以公益與社會正義之名而正當化。 都更到底誰受益? 但實際情況卻是,多數都更案在重建後,原來所有權人或因無力支付權利變換後尚須自行補足的巨大差額,而被迫放棄遷回,或因純粹為置產投資而選擇獲利了結。真正留下自住的比例明顯偏低,取而代之的是有能力以更高房價進駐的中上階級。顯然,政府正以更新之名,在都市進行驅離中下階層的﹁仕紳化﹂︵gentrification︶工程。 社會正義不過是幌子,真正獲益的,除了中上階級間接接收都更後更符合其價值意識的地景與人文環境外,實施都更的建商更直接享受了都更帶來的最大利益。 何以在追求公義的理想下,︽都更條例︾的責任模式,卻淪為剝削弱者以供建商套利的後門?主要的原因無非是︽都更條例︾所訂的各種程序,因設計不良極易被操弄而偏頗建商。 例如,一般都更須先經過等同於意願調查的﹁單元畫定﹂與﹁更新概要﹂,其後才進入決定由誰來做、要如何做的﹁更新事業計畫﹂階段,不同階段因不同目的而異其可決人數。但︽都更條例︾卻在這個原則外大開例外,使不明就裡的所有權人以為只在徵詢都更意願,不意竟讓建商在意願表態後就直接取得﹁要都更,只能找我﹂的獨家地位。 更嚴重的是,都更法制違背利益衝突迴避的基本法理,竟限定由建商所委託之估價者,來決定更新前後所有權的價值,以決定所有權人分得之多寡;不僅使權利補償應公正決定的原則蕩然無存,也在建商指定的估價者傾向低估所有權、高估建商出資的操弄下,使原應成為改善所有權人居住條件的容積優惠,最後多進了建商口袋。 或者說穿了,都市更新就真的只是現代版的新圈地運動呢! 自我閹割的公民社會 政治與文化評論人/張鐵志 出處:財訊381期台灣公民社會可以說是崛起於七○年代,此前台灣的黨國體制高度穿透社會,緊緊箝制各種思想,那是一個森冷窒息的年代。但也開始打開了若干政治空間,尤其有許多新的文化和思想性刊物出現,黨外也開始逐漸組織。 到了八○年代,更是一個燃燒的﹁抗爭性民間社會﹂。當時論者強調﹁民間社會﹂和國家的二元對立,社會如何掙脫威權國家的控制、獲得自主性。﹁民間社會﹂論者也強調反對陣營中應該放下統獨的歧異,先以對抗黨國體制優先。 九○年代民主化之後,對抗性的﹁民間社會﹂逐漸轉變為所謂﹁公民社會﹂。所謂公民社會,期待的是公民積極參與公共事務,預設一個理性討論的公共領域,以及強調國家與社會並非二元對立。在﹁公民社會﹂時期,要求國家重新介入社會,如媒體改革和社會福利都需要國家某種程度介入。 民主治理品質差 這個轉變主要是因為人們開始認識到民主的建立不只需要專制政權的解體,不只要有選舉制度和政黨競爭,而且還必須要深化公民的政治參與、改善民主治理的品質等等,尤其在生活的各個層面能有更平等的社會關係。 的確,民主化二十多年至今,我們似乎已經有了相對成熟的公民社會,也有專書︽我的小革命︾報導一系列追求不同價值的公民行動。然而,一個明顯的事實是,所有人都對台灣政治、對國會不滿,那麼一個成熟的公民社會何以不能促進一個更健康的政治領域呢?為什麼人民有了各種民主權利、公民社會團體十分活躍,但是民主治理的品質卻如此差? 關鍵可能在於台灣公民社會的﹁公共性﹂仍然不足。 這起碼表現在三方面: 第一是眾所皆知的媒體的墮落。在古典意義下,媒體本來就是公共領域的重要平台,民間在這裡監督政治權力,辯論不同政策與政治價值;但是台灣的電子媒體與平面報紙不是落入八卦化、瑣碎化,缺乏探討政策的能力,就是黨派化、政治化,為既有政治立場與利益關係所約制。這讓台灣的公共領域面臨貧血危機。 去政治化陰影隨行 第二,往往有人說台灣社會過於﹁政治﹂,但事實是我們太不政治。這個政治指的是對公共事務的討論。即使到今日,在許多的學校、企業或公務機關,還是會避免討論公共議題,尤其是他們主管、校長認為有爭議的議題。 例如我在中部某國立大學演講時,一位該縣師院改制後大學的老師跑來聽講,他說校方不喜歡他們舉辦公共事務的討論,因為﹁太政治﹂。又如今年新北市政府舉辦的貢寮海洋音樂節邀請我寫一篇音樂與社會運動的文章,因為內容涉及到許多反國光石化的音樂創作,而被承辦人員視為不妥。即使這已經是馬政府宣布停建的政策。 這代表在許多傳統上和國家體制相關的機構中,仍然被威權時期﹁去政治化﹂的陰影所捆綁。 更嚴重的問題是,一般選民也不把自己當作﹁公民﹂。 台灣過去的地方政治是地方派系主導的侍從主義,亦即派系用利益來交換選民的政治支持,因此選民不會自我組織起來監督政客或進行公共參與。時至今日,雖然許多地方派系已經式微或者重組,但在許多地方政治中,選民與政客的關係仍然主要是侍從主義的交換關係,很難成為主動的公民。 另一種選民與政黨的連結是基於政治認同或國家認同。這種強烈認同立場的連結,使得公民可能忽視對政治人物在政策上的監督;反之政治人物總是可以透過訴諸強烈認同立場來作為他的政治武器。 在這兩種選民之外,一般選民也沒有把自己視為積極公民。雖然台灣社會有活躍的公民團體,但是整個社會仍然缺乏對公共政策的嚴肅討論,所以專業NGO(非政府組織)得不到民眾的捐款奧援︵民眾喜歡捐款給慈善和宗教團體︶,因此NGO資源貧困,很難發揮更大的政策影響能力。 當然,重大事件發生時,人們願意上街頭表現出憤怒,但大部分時間,他們是選擇幾年一次透過選票表示意見。大部分人只把自己當作﹁選民﹂的角色,而沒有更多的公共性。 這是台灣民主的異化:我們從威權體制下的被統治者成為民主體制下的公民,但我們作為公民的主要內涵,卻只是作為定期上場的﹁選民﹂,我們把許多領域自我閹割欠缺公共與民主功能,而自我削弱了民主最重要內涵的公共生活。 這是台灣公民社會的重大局限,也是台灣民主必須面對的困境。 轉型正義 藍綠視而不見 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執行長/葉虹靈 出處:財訊380期八月中旬,智利一個調查委員會向總統提交報告,將皮諾契政權的受害人數上修為四萬零十八人。這是智利民主化後,為調查獨裁統治歷史,所成立的第三個委員會,所完成之調查報告都展示在﹁國家人權博物館﹂中。 台灣也將在年底成立類似的國家人權博物館,用於展覽白色恐怖史料。但若問籌備官員,白色恐怖的受難者人數、案件數量是多少,他們恐怕未必能給出答案。 這不單純是公務員的問題,連台灣史學者對這個看來基礎的提問,大概都難有定論,這個怪異的現象某種程度上可說是﹁藍綠共業﹂。無論是國民黨或民進黨執政期間,從未投注資源徹底清查歷史真相。由於相關檔案均由政府掌握,綿延近四十年的戒嚴政治案件又非常龐雜,單以學者或民間力量要還原歷史真相,從任何角度來看都是艱鉅的任務。 徹底清查歷史真相 政府責無旁貸 政府既掌握龐大資源,又占據擁有公權力的結構性位置優勢,進行歷史調查,引領社會進行集體反思的工作,實在責無旁貸。這也是相關工作在各國幾無例外,均由政府負責的原因。我們亦可藉他山之石窺見主政者的政治意志,對推動這項民主基礎工程的重要性。 以智利為例,軍方向來肆無忌憚地否認政治壓迫及綁架案的存在。皮諾契下台後的首任民選總統艾爾溫,在競選期間即著墨政治犯議題,矢志追求真相與正義,上台後成立﹁真相與和解委員會﹂,調查得出的鐵證戳破軍方謊言。他在接受調查報告儀式上,所發表的全國演說與道歉,讓長年受到壓抑的家屬終於獲得公眾關注,政府也依此發給受害者補償金,並讓他們擁有住房、教育及醫療的優惠。 此後陸續成立的幾個委員會,逐步揭開皮氏恐怖統治全貌,讓皮諾契支持者啞口無言。也為受害者對抗軍方與保守勢力的記憶鬥爭,增添有力資源。大力推動相關工作的前總統巴切萊本身亦曾受軍政府迫害,她在大選中標榜人權優先,承諾興建國家人權博物館,藉著展示歷史真相,要還給受害者尊嚴,並教育後代勿重蹈覆轍。 即使如此,智利仍是一個擁有分裂歷史記憶的社會。許多皮諾契支持者至今堅信,是他挽救智利免受共產主義入侵。他們在二○○八年底,選擇國家人權博物館動土的同一週,成立皮諾契紀念館,展示他的戎裝、軍刀、勳章與收藏品。受邀揭幕的皮氏遺孀欣慰地說,智利人總算一點一滴的把正義還給她的丈夫。 擁有這樣的保守群眾,難怪外界會對去年上台出身右翼的皮涅拉頗有疑慮,擔心轉型正義工作戛然而止。儘管皮涅拉在選戰中,極力與皮諾契形象劃清界線,但他的支持者多來自右翼,任用皮氏官員也是不爭的事實。惟其上台後,仍讓巴切萊任命的委員會完成調查工作;數度拒絕特赦皮氏舊屬;司法追究人權侵害者的進度也未停止。至今已有超過八百名前軍警人員接受調查,七十一人獲罪入獄。針對幾起爭議不休的重大案件,例如前總統阿言德死因、詩人聶魯達死因等,也都在今年重啟調查。 歷史的創傷從未消失 總統候選人都未正視 反觀曾經歷長期戒嚴統治的台灣,轉型正義卻鮮少進入日常政治議程,解嚴後的政治經濟發展趨勢,鼓勵我們面對未來、放下過去;而讓政治受難者與家屬未癒的傷口,與之相伴的族群裂痕等深層問題,在拚經濟、爭國際排名的大旗下被束之高閣。馬英九與蔡英文在迄今可見的所有政見中,對追求歷史正義、還原歷史真相工作的無視,雖使人沮喪,也就不那麼令人意外了。 然而,如同研究者指出,當一個社會或群體能思考、感受他人的苦難,辨識出苦難的根源,意識到自己也負有某種道德責任時,才能擴大並強化社會連帶的範圍。反之而行的社會僅是拒絕承認他人的創傷、否認他人的苦難,讓他人獨自受苦︵郝柏村針對白色恐怖的謬論言猶在耳︶,也藉此分散自己的責任。 當總統候選人競相宣稱胸懷兩岸,或要在多邊架構下邁入世界舞台時,是否曾設想,台灣要在什麼樣的內部基礎上對外發展?台灣社會如何去記憶或遺忘這段黑暗歷史,既決定了我們處理戒嚴遺緒的手段,也影響著我們之所以成為、或無法成為一個政治與道德共同體的進程。 在討論德國社會為什麼不乾脆遺忘納粹歷史,反而持續不斷地談論時,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均特葛拉斯曾寫道:﹁德國人準備好了面對自己的歷史。他們除此之外別無選擇,因為自身的歷史每一天都無法迴避地擋住他們的道路﹂。反過來問,面對社會內部從未消失的歷史創傷,台灣人除了迂迴繞道之外,有沒有其他選擇? ECFA與王毅的廉價威脅
清大社會所「中國研究學程」兼任助理教授/洪財隆 出處:財訊379期國台辦主任王毅日前訪美時強調,兩岸和平發展如果失去﹁認同九二共識﹂和﹁反對台獨﹂等基礎,後果將﹁難以想像﹂,包括ECFA︵兩岸經濟協議︶在內等協議都將難以為繼。 ECFA是山寨版FTA 王毅的露骨談話,一方面坐實了ECFA不純粹只是經貿事務的疑慮,讓ECFA裡裡外外、政治或經濟,怎麼看都更像是山寨版的自由貿易協定︵FTA︶,另一方面也預示了未來中方可能藉由中斷部分交流,來對台實施﹁經濟制裁﹂,而且已從﹁我期待你做什麼﹂,直接轉為﹁我要你做什麼﹂,態度與語調更是日見赤裸。 對照馬政府至今仍標榜ECFA﹁只談經濟,不涉統獨﹂,似乎下定決心繼續扮嫩裝天真,有意無意都已讓ECFA成了北京限縮台灣選擇空間的工具,則再度凸顯兩岸關係確實是荒謬與奧妙並存。 中國對台的經濟戰略從來不隱瞞也早可想見,只是這次收網時機似乎稍微早了些,一般研判應該在二○一二年總統大選前夕才會圖窮匕見。因為到時候ECFA的﹁早收清單﹂或許可以開出更好看的出口實績。比如石斑魚多賣幾尾、鳳梨酥多賣幾盒、台中﹁賴老闆的工具機﹂多賣幾組,陸客團進或自由行更人聲鼎沸一些,或者預料即將簽署的︽兩岸投資保障協議︾一切辦妥,如此才更容易發揮綜效;﹁威脅﹂︵threat︶中斷交流以逼人﹁順從﹂︵compliance︶的策略,不僅可信,也較有成功機會。 事實上,嚴格定義的經濟制裁泛指全面性的貿易中止、特定物資禁運︵embargo︶、人員禁入︵travel bans︶,以及金融資產凍結︵freeze︶等手段,藉以改變他國政府的行為或政策,一般也被視為軍事衝突的替代方案。 除非兩岸出現政治狂人,否則會走到此一地步的機率應該不大,所以再仔細推敲王毅有關終止ECFA等協議,而非全面停止兩岸交流的威脅性談話,站在國共立場,其實都還算﹁合理﹂並且符合比例原則。畢竟這些協議得以順利簽署,的確都建立在國共雙方的﹁九二共識﹂之上,無論此一共識的內容有多模糊,基礎是否薄弱、甚至虛構。當然,國共的默契未必等同於台灣的利益。 重點在於事前的威脅,事後果真執行的可信度︵credibility︶有多高。以下理由讓我相信,即使一二年台灣再度政黨輪替,且新政府並不接受﹁九二共識﹂,中國所宣稱、搭配台灣部分媒體所刻意營造,兩岸交流旋將中斷的可能性並不高。 ECFA影響力度還不夠 有利於中國貫徹其對台意志的主要因素,在於兩岸經濟規模大小懸殊,加上中國經濟近來極具成長動能,導致台灣出口與投資很自然﹁不對稱依賴﹂於中國市場,亦即原則上相互依賴關係中,規模較小的一方會比較脆弱,因此容易受到要脅。以兩岸ECFA為例,一旦終止台灣必須負擔的﹁調整成本﹂也會較大。 然而種種跡象顯示,至少就貿易的依存度而言,台灣總出口﹁依賴﹂中國市場在○九年所達到的四三%,應該已是最高峰,無形中也會降低中國對台灣的槓桿優勢。主要原因在於近二十年來持續堆高台灣出口到中國市場的電子相關產品,全球需求已出現頹勢,加上成本壓力迫使不少台商陸續往中國內陸或二線城市移動。而區域產業鏈的在地化,與廠區距離台灣更遠的結果,也必然會降低從台灣進口相關上游產品或中間零組件。 此外,前面提過ECFA是個山寨FTA,不僅沒有一般建立自由貿易區所必須的降稅時間表,也因此遲遲無法向WTO︵世界貿易組織︶做正式通報;即使是先行降稅的早收清單,充其量也只占兩岸七分之一的貿易,且分兩年三階段實施,利用率又不到兩成,透過簡單計算即可知,影響台灣貿易根本不到一%。 雖然更大幅度自由化的貨品與服務貿易等後續談判,目前正在進行,但由於涉及產業調整與利益重分配的工程相當浩大,一二年大選前完成幾可斷定已經不可能。換言之,無論是馬政府目前想﹁以小搏大﹂,過度吹噓ECFA的好處,或者中國想透過ECFA作為翻轉台灣民意的支點,截至目前力道都還不夠。 再者,既然兩岸都是WTO的成員,即使沒有ECFA也不是一切都退回到洪荒時代,頂多只是回復彼此都以﹁最惠國待遇﹂︵MFN︶的多邊架構原則與關稅水準來進行經貿往來,一如目前台灣與美國、日本、歐盟的經貿關係。 總之,北京這三年多來對台灣確實用心很深,但大概也只能折算成一句威脅,意圖左右台灣民意是一回事,到時候如果台灣政黨再度輪替,中國會不會單方面終止包括ECFA在內等協議,導致﹁以經促統﹂的對台戰略因此出現巨大漏洞,顯然又是另外一回事。 不分區立委 女生男生配 台灣大學法律學系副教授/陳昭如 出處:財訊378期 近日傳出台聯黨將徵召顧立雄列名不分區立委,親民黨將提名張曉風為不分區名單的第一名,李敖排在第二。各界熱烈討論,顧立雄是否會接受徵召擔任台聯不分區立委第一名?親民黨主席宋楚瑜是不是應該名列第一領軍作戰?或者他應該排名第三? 答案是,如果將宋楚瑜或顧立雄排名第一,恐將是一種﹁騙選票﹂的手法。二○○五年增訂的︽憲法︾增修條文明定,政黨的不分區立委當選名單中,婦女不得低於二分之一,因此台聯或親民黨一定要取得兩席以上的席次,才能有男性的不分區立委,如果僅取得一席,則一定要是女性。 將宋楚瑜排名第三也有問題。如果親民黨的名單是張曉風排第一、李敖第二,那麼第三位當選者一定要是女性,才能符合︽憲法︾要求。這也是為何民進黨不分區名單採用﹁女∕男﹂相間方式排序。國民黨○八年以王金平領銜,採用﹁男∕女﹂相間的名單,也不太誠實。因為只要當選人數是單數,最後一名的男性一定要被跳過,而由後一名女性當選。 一女配一男 女性當選人數﹁最小化﹂ 不過,不分區名單一定要一女一男配嗎?其實未必!︽憲法︾只規定當選的立委總數中有至少一半是女性,因此政黨的當選名單如果採用女女、男男、女女、男男,甚至女女女、男男男、女女女、男男男的排序方式也是合憲且誠實的。只是這樣一來,女性不分區立委就很可能超過男性二席以上。因此,採用一女一男配的理由很簡單:這是既合憲,又能﹁最小化﹂女性不分區立委人數的方案。 ︽憲法︾保障女性參政的規定,長期以來面臨不少質疑,有些人認為這是違反民主的女性特權,也有些人認為女人已非弱者,保障名額不僅沒有必要,還會產生參政門檻低於女性參政實力、地板變成天花板的負面效應。回首制憲之時,在一七○二位制憲國代中,竟然僅有八十位女性,我們不難了解當時中國的女子參政運動為何極力倡議在︽憲法︾中明訂保障制度:﹁如果不採取一定的保障措施,即使女性取得和男性相同的參政權,男性仍將繼續主導壟斷政治。﹂ 從台灣的歷史與現實來看,雖然性別不平等的現象已經逐漸有所改善,但是女性議員的比例還是遠低於人口的性別比例。女性在參政上所面臨的諸般障礙與歧視,以及男性在政治上所享有的種種優勢與特權,都使得保障女性參政的措施成為必要。 再進一步思考,為什麼要保障女性參政呢?如果民意代表要能夠代表特定群體的意見與利益︵實質代表︶,而民主的國會應該是不同意見與利益競逐的政治場域,那麼只要有人可以代表女性就好了,不一定要由女人來代表女人。日前蔡英文就曾經提出﹁代言說﹂來回應各界對於民進黨不分區名單欠缺弱勢與專業的質疑:不是弱勢代表才能代表弱勢利益,民進黨的政治專業代表可以為弱勢代言。依照這樣的論理,︽憲法︾無庸規定性別比例,因為男人也可以為女人發聲;︽憲法︾不須要保障原住民參政,漢人也可以代表原住民。 然而,在重視差異的民主政治中,重要的不只是﹁說了什麼﹂,﹁誰來說﹂也是重要的,具有弱勢身分的代表可以是一種象徵性的代表,即使無法實現弱勢利益,其參與本身就具有民主政治上的重要意義,實現﹁在場的政治︵politics of presence︶﹂。 保障弱勢群體 ﹁誰來說﹂還是很重要的 再者,﹁說什麼﹂與﹁誰來說﹂也密切相關,因為優勢群體比較難認識到自己的特權處境,但弱勢群體則比較可能意識到壓迫的存在,就像卡奴比一般卡友更容易、也更可能了解卡債問題的不正義。更何況,優勢群體從來就不需要擔憂代表不足或欠缺代表的問題,他們的利益更是早已鑲嵌在既有結構之中。 當然,二分之一性別比例的規定並不是保障女性參政的唯一方案,現行︽憲法︾的規定方式的確容易造成僵化的操作。本屆民進黨不分區名單出現男性壟斷政治組、女性包辦社會組的現象,更引發社運女性特權、歧視社運男性的﹁逆向歧視︵reverse discrimination︶﹂批評。然而,真正該追問的是,民進黨為何、如何在性別比例制的規定下繼續偏好男性政治人物與派系代表,畢竟這份名單中真正社運出身的女性僅占極少數。 擔任政黨的不分區立委當然也不是進入國會的唯一管道,女性與其他弱勢團體也可以參與區域立委的選舉。然而,在二○○五年國民兩黨共謀夾殺小黨的修憲之下,不僅採用了相當不利於弱勢與小黨參選的單一選區制以及五%的政黨票門檻,甚至訂定了極度嚴苛、必須通過二分之一公民複決的修憲程序,等於實質上凍結了︽憲法︾,也幾乎封鎖了弱勢獨立參政的管道。 這個打壓差異與弱勢的憲政秩序,還有改變的可能性嗎?顯然,聯手打造現狀的兩大黨不會是改革的推手,惟有公民社會展現力量,才能帶來改變。 艾未未、逃漏稅與台商 文/賴中強 出處:財訊377期
中國異議分子、藝術家艾未未四月三日遭到北京政府扣留,外界普遍認為與其參與維權行動有關。 二○○八年,四川地震中的校舍豆腐渣工程,引發各界質疑,艾未未發起公民調查志願者活動;○九年,進行公民調查的譚作人被指控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艾未未在前往法院旁聽作證途中,遭公安毆打阻止;去年二月,艾未未與北京朝陽區的藝術家為抗議開發商非法強拆工作室及黑幫介入,公開在長安大街遊行,高舉﹁公民權利﹂、﹁嚴懲凶手,除黑打惡﹂標語;去年五月,為了追蹤楊佳襲警案的真相,艾未未錄製︽一個孤僻的人︾在網路播放,引起廣大回響;去年十一月,艾未未發起﹁河蟹宴﹂,以行動藝術,表達對上海政府強拆其工作室的不滿──這項集會經由網路動員,引起公安高度緊張,艾未未自己則遭軟禁未能出席。 不告你叛國,告你漏稅 無疑地,如果中國政府追訴艾未未以上行為,必然因侵犯人權而遭國際撻伐。然而,北京公安機關竟稱:艾未未是因逃漏稅遭監視居住,艾未未﹁實際控制﹂的北京發課文化發展有限公司,存在逃避繳納巨額稅款、故意銷毀會計憑證等犯罪行為。 但是,這樣的說法完全不具說服力,國際人權組織及藝文界仍然要求中國政府釋放艾未未,香港民間並曾發起聲援遊行。 在拘留八十一天後,六月二十二日才釋放艾未未,一般相信,此與溫家寶的歐洲行及德國政府的人權交涉有關。 隨後新華社發布新聞表示,鑑於艾未未認罪態度好、患有慢性疾病等原因,並多次主動表示願意積極補繳稅款,北京公安機關依法對艾未未取保候審。 媒體並報導,艾未未取保候審的條件包括:不能對媒體發言,不可公開講述被羈押期間的情況,未經核准不能離開北京。北京政府最終仍達到讓艾未未噤聲的目的。 顯然,中國政府已經學會用﹁逃漏稅﹂打擊、箝制異議人士,對北京政府而言,這有三個好處。第一個好處是打擊、摧毀異議分子抗爭的道德正當性。 第二個好處,逃漏稅是經濟犯,而不是政治犯,對於國際社會的責難,中國政府可以大言不慚地說:艾未未不是政治犯、不是良心犯,不存在侵犯人權問題。第三個好處,中國︽刑法︾關於逃漏稅的處罰要件寬鬆,包山包海,法院很容易定罪。 在台灣,單純的漏稅並非犯罪,依我國︽稅捐稽徵法︾第四十一條及最高法院一九八五年台上字第五四九七號判例意旨,必須有積極的詐術或類似的不正行為才構成犯罪;單純消極不作為、漏報,不構成刑事犯罪,充其量只是補稅罰錢了事。 然而,依據中國︽刑法︾第二○一條﹁危害稅收徵管罪﹂的規定,﹁納稅人採取欺騙、﹃隱瞞﹄手段進行虛假納稅申報﹃或者不申報﹄﹂,即構成犯罪,最高可處七年以下有期徒刑。簡單講,依中國︽刑法︾,漏報部分所得,就是犯罪。 據報導,中國公安是將維權律師高智晟,先前曾遭電擊棒打擊下體、用竹籤插生殖器等酷刑的錄影帶,播給艾未未看,加以威脅,艾未未歷經折磨與恐懼,被迫承認逃漏稅。而北京稅務當局則是在艾未未被釋放後的第五天,才送達一千二百萬元人民幣的補稅與罰款通知。 中資參股 國人徵信資料全都露 這樣的兩岸法治差異對國人有何影響? 台灣有數十萬台商及上百萬台幹往來兩地工作,依據中國稅法規定,只要該年度在中國居住達九十天以上的台灣人,必須就其在中國工作期間,從中國以及台灣所取得的﹁薪資總額﹂申報個人所得稅,居住達五年以上者,必須就其全球所得報稅,否則,就是逃漏稅。實際上,許多台商、台幹並未向中國政府申報任職期間之在台薪資。 過去,中國政府不易取得台商、台幹在台灣的所得資料,然而,未來中資銀行在台設立分行,或參股本地銀行擔任董事,就可能經由聯徵中心或銀行授信檔案取得客戶的財務報表,而經由兩岸關係企業財務報表的差異及關聯比對,就可能成為中國稅局追台灣人逃漏稅的跡證。在中國銀行均為公營銀行且普遍存在黨組織的情況下,誰敢保證這些資料絕對不會從中資分行、中資董事流入中國稅務及公安部門?而政府迄今仍無法提出有效因應對策。 台灣即將舉行大選,馬英九總統倡言﹁人權是兩岸距離的指標﹂,蔡英文也說﹁兩岸協議應納入人權條款﹂;但是對老百姓而言,除了標舉口號外,朝野領袖應先回答:在開放中資銀行登台及參股前,我們的聯徵中心資料及銀行授信資料檔案安全控管機制真的可靠嗎?如何確保聯徵中心,不會讓國人成為中國︽刑法︾下的艾未未第二、發課公司第二? ���..f.�.�.P.�.�A�.�藏人∕圖博人︵Tibetans︶、維吾爾人︵Uighurs︶、蒙古人︵Mongols︶為﹁Chinese﹂;台灣的原住民,也不是﹁Chinese﹂。也就是說,﹁Chinese﹂這個詞若用來指民族,就是﹁漢人﹂的意思。莫那魯道從來不是﹁中華民族﹂ 以此,當前甚囂塵上的詞語﹁Chinese Taipei﹂,基本上就只有兩個意思,其一﹁中國的台北﹂,其二﹁漢人的台北﹂。如果你不認為現在的台北是﹁中國︵那個國家︶的﹂,那麼就只能取民族義的﹁漢人的台北﹂,這裡的台北雖可擴大包括新北市,但可不包括三鶯部落。難怪外國人被弄得昏頭轉向。 莫那魯道生在馬赫坡社︵今屬南投縣仁愛鄉︶,他誕生時,清朝還沒真正統治泰雅族,遑論更遠僻的賽德克族。日本是賽德克部落遇到的第一個近代國家。一九○二年梁啟超新鑄﹁中華民族﹂一詞時,台灣歸日本統治;孫文重新定義﹁中華民族﹂,擴大為包含五族時,台灣仍然在日本統治之下,而且五族也沒包括南島語族。 一九三○年莫那魯道率領賽德克六社族人起而反抗日本人時,他腦海裡肯定沒有﹁中國﹂、﹁中華﹂等概念,那麼他的抗日到底彰顯了中華民族精神呢?還是彰顯了賽德克族作為﹁真正的人﹂︵Seediq bale︶的精神?那是一場部落為捍衛Gaya︵傳統律法︶誓死抵抗入侵帝國的戰爭?還是中華民族抗日戰爭的一環? 以上講的其實是歷史學領域的通識,但如果你和我大約屬於同個世代︵現齡五十至六十歲︶,那麼我們在受教過程中吸收的﹁常識﹂,會讓你覺得以上的講法很難接受,包括本業是歷史的。 黃帝、炎帝 到底是誰? 我記得我讀小學時,教室後面的高牆上掛著一幅長捲橫式掛圖,畫著歷代重要人物,起頭是﹁黃帝﹂,最後是楊振寧和李政道。在彩圖極端匱乏的年代,每天看、每天看,印象深刻極了。後來我和我的先生提及此事,他治中國史,總要笑說我們還知道﹁黃帝﹂長得怎樣呢! 黃帝應是某氏族的人格化傳說︵不是一個人︶,這個氏族起源於中國陝西一帶,後來在長久的歷史發展中,﹁他∕他們﹂所屬的華夏集團和東夷、苗蠻集團混同了,黃帝也就成為這些糅雜在一起的人群的共祖。在二十世紀初﹁中華民族﹂論述成形之際,﹁他﹂遂成為這個觀念叢非常重要的構成。 ﹁炎黃子孫﹂的﹁炎帝﹂一般人比較不熟悉︵我就沒看過他的畫像︶,若遇到好談我們都是炎黃子孫的人士,讀者諸君無妨請教他:﹁誰是炎帝?黃、炎關係為何?﹂ 無論﹁中華民族﹂或﹁炎黃子孫﹂,在台灣,都是一九四五年的舶來品,嫁接到台灣社會,透過黨國教育成為我們腦海中﹁想當然耳﹂的真理。聰慧的武則天就曾質疑:怎麼大家都是黃帝的後代,難不成黃帝之時沒有百姓? 莫那魯道生死於一九四五年前,他和族人在踐行Gaya之後,跨過彩虹橋,抵達祖靈之地時,肯定面見不到黃帝和炎帝。迎接他們的是,美麗的草原、鹿群,以及Utux。 中華民族.炎黃子孫.莫那魯道 台灣大學歷史學系教授/周婉窈 出處:財訊376期﹁中華民族﹂、﹁炎黃子孫﹂是這幾年經常出現在某類主流媒體的關鍵詞,﹁莫那魯道﹂則是今年夏天未演先轟動的一部電影︽賽德克.巴萊︾的主人翁。這三個詞有何關係? 當然有,但實際上也可以說沒有。讓我們來釐清其間的虛實。 為什麼說有呢?一九七三年台灣省文獻委員會撰寫的︿抗日烈士莫那魯道傳略﹀這麼說: 我政府為畛念莫那魯道烈士,轟轟烈烈抗日之精神以及堅貞不屈民族之志節,……恭迎靈骨,禮葬於其故鄉,使忠魂英魄,有所憑依。亦足以彰我中華民族之精神……。 這裡寫著:莫那魯道的抗日事蹟﹁足以彰我中華民族之精神﹂,而且一直到一九九○年還被南投縣仁愛鄉公所出版的︽碧血英風:霧社抗日事件六十周年紀念︾所轉錄呢!其命維新。 梁啟超一九○二年的創造物 為什麼說沒有呢?台灣原住民屬於南島語族,約在距今六千年前,從華南一帶遷移到台灣;兩千多年後,以黃河中游為祖源地的華夏族群,才逐漸出現在歷史舞台上;時間空間兩不相干。至於和﹁華夏﹂似同而異的﹁中華民族﹂這個詞語,則更是晚起。 ﹁中華民族﹂是一九○二年,由鼎鼎大名的思想家兼政治家梁啟超所鑄造的新語詞。讀者讀到這裡,可能要感到不可思議──我們的教育讓我們﹁很自然地﹂相信中華民族自古就存在,怎麼可能是新創的呢?實際上就是如此。 二十世紀初梁啟超流亡日本,他發現自己的國家只有朝代名︵如漢、唐、宋、明︶,沒有貫通不同時代的正式國名,於是主張採用約定俗成的詞語,稱她為﹁中國﹂或﹁中華﹂。那麼,構成這個國家的人群又如何稱呼呢? 日本人將英文﹁nation﹂譯為﹁民族﹂,梁啟超於是拿來和﹁中國﹂湊合在一起,在一九○一年鑄造出﹁中國民族﹂一詞,內容指漢族。一九○二年梁啟超以﹁中華﹂替代中國,首次使用﹁中華民族﹂一詞,也還是指漢族。如所周知,孫文早年提倡革命,呼籲﹁驅逐韃虜,恢復中華﹂,就是要推翻滿清王朝,恢復漢族的國家。 繼承清帝國的「新帝國」 但是,清朝是帝國。所謂帝國,通常具有兩大要素,其一,統治集團︵或族群︶支配異民族;其次,統治領域廣大。推翻滿清之後,漢族要不要這個廣域?要不要繼續支配其他異民族?顯然要。所以後來孫文重新定義﹁中華民族﹂,變成包括﹁漢、滿、蒙、回、藏﹂五族。講白一點,就是要解決﹁民國﹂如何繼承﹁帝國﹂領土及其轄下各異民族的問題。 這樣講可能還不夠明白,讓我們換個角度想。假設明朝沒被滿人征服,那麼中國從王朝轉變為﹁民國﹂,就是從漢人王朝直接跳接到民國。若是這樣,會有何不同? 首先,今天﹁新中國﹂的領土大概就和明朝差不多,也就是漢人傳統居住的區域加上西南非漢民族的地區︵不包括台灣︶。這樣的領土比清朝小很多,約小三分之二! 清朝多出來的版圖,除了滿人的原居地,其他是清政權在十七、十八世紀征服的非漢地區,透過理藩院統轄,絕不許漢人參與。︵當時那種統轄很鬆散,和近代集權國家無孔不入的統制天差地別。︶其次,上述這些非漢地區的民族︵藏族、蒙古、東土耳其諸民族︶,除了少數例外,本來就不曾為中國漢人王朝所統治,當然就不會被包括在﹁新中國﹂的版圖內。 圖博︵西藏︶、東土耳其︵新疆︶諸民族擁有自己的歷史、文化、語言,如果中華民國︵及其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繼承明朝版圖,那麼就不會有今天西藏、新疆等問題,半世紀以上還解決不了。 今天中國的問題出在,在民族主義盛行的二十世紀下半葉以及本世紀初,仍想以武力維持滿清帝國的領域,並支配原帝國架構下的異民族。就此而言,中國的統治是繼承滿清王朝的現代版帝國。亞洲大陸的真正和平,可能要等到民國或共和國放棄帝國,或是帝國被迫成為道地的民國吧。 真的有﹁中華民族﹂嗎? 今天台、中當權者的﹁中華民族﹂都採用孫文後來的﹁再定義﹂,也就是包括舊清帝國轄下的諸非漢民族。但真有這樣一個﹁中華民族﹂嗎?如果用英文來理解,就會發現癥結所在。 ﹁中華﹂的英文翻譯是﹁Chinese﹂︵似無別的譯法︶,它可以作為﹁中國﹂那個國家的形容詞,凡在中國管轄範圍內的事物都可冠以﹁Chinese﹂,例如﹁中國的鐵路系統﹂、﹁中國的藝術家艾未未﹂;但若用來指稱特定人群時,就卡住了,沒有人能稱西藏人∕圖博人︵Tibetans︶、維吾爾人︵Uighurs︶、蒙古人︵Mongols︶為﹁Chinese﹂;台灣的原住民,也不是﹁Chinese﹂。也就是說,﹁Chinese﹂這個詞若用來指民族,就是﹁漢人﹂的意思。 莫那魯道從來不是﹁中華民族﹂ 以此,當前甚囂塵上的詞語﹁Chinese Taipei﹂,基本上就只有兩個意思,其一﹁中國的台北﹂,其二﹁漢人的台北﹂。如果你不認為現在的台北是﹁中國︵那個國家︶的﹂,那麼就只能取民族義的﹁漢人的台北﹂,這裡的台北雖可擴大包括新北市,但可不包括三鶯部落。難怪外國人被弄得昏頭轉向。 莫那魯道生在馬赫坡社︵今屬南投縣仁愛鄉︶,他誕生時,清朝還沒真正統治泰雅族,遑論更遠僻的賽德克族。日本是賽德克部落遇到的第一個近代國家。一九○二年梁啟超新鑄﹁中華民族﹂一詞時,台灣歸日本統治;孫文重新定義﹁中華民族﹂,擴大為包含五族時,台灣仍然在日本統治之下,而且五族也沒包括南島語族。 一九三○年莫那魯道率領賽德克六社族人起而反抗日本人時,他腦海裡肯定沒有﹁中國﹂、﹁中華﹂等概念,那麼他的抗日到底彰顯了中華民族精神呢?還是彰顯了賽德克族作為﹁真正的人﹂︵Seediq bale︶的精神?那是一場部落為捍衛Gaya︵傳統律法︶誓死抵抗入侵帝國的戰爭?還是中華民族抗日戰爭的一環? 以上講的其實是歷史學領域的通識,但如果你和我大約屬於同個世代︵現齡五十至六十歲︶,那麼我們在受教過程中吸收的﹁常識﹂,會讓你覺得以上的講法很難接受,包括本業是歷史的。 黃帝、炎帝 到底是誰? 我記得我讀小學時,教室後面的高牆上掛著一幅長捲橫式掛圖,畫著歷代重要人物,起頭是﹁黃帝﹂,最後是楊振寧和李政道。在彩圖極端匱乏的年代,每天看、每天看,印象深刻極了。後來我和我的先生提及此事,他治中國史,總要笑說我們還知道﹁黃帝﹂長得怎樣呢! 黃帝應是某氏族的人格化傳說︵不是一個人︶,這個氏族起源於中國陝西一帶,後來在長久的歷史發展中,﹁他∕他們﹂所屬的華夏集團和東夷、苗蠻集團混同了,黃帝也就成為這些糅雜在一起的人群的共祖。在二十世紀初﹁中華民族﹂論述成形之際,﹁他﹂遂成為這個觀念叢非常重要的構成。 ﹁炎黃子孫﹂的﹁炎帝﹂一般人比較不熟悉︵我就沒看過他的畫像︶,若遇到好談我們都是炎黃子孫的人士,讀者諸君無妨請教他:﹁誰是炎帝?黃、炎關係為何?﹂ 無論﹁中華民族﹂或﹁炎黃子孫﹂,在台灣,都是一九四五年的舶來品,嫁接到台灣社會,透過黨國教育成為我們腦海中﹁想當然耳﹂的真理。聰慧的武則天就曾質疑:怎麼大家都是黃帝的後代,難不成黃帝之時沒有百姓? 莫那魯道生死於一九四五年前,他和族人在踐行Gaya之後,跨過彩虹橋,抵達祖靈之地時,肯定面見不到黃帝和炎帝。迎接他們的是,美麗的草原、鹿群,以及Utux。 台灣到底有多「好」? 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研究員/張茂桂 出處:財訊375期 最近參加一次有趣的座談,座談的主題在討論台灣所經歷的﹁黨國體制轉型﹂經驗,或者台灣的﹁民主化﹂歷程,反省其對於中國大陸黨國體制所面臨的危機,是否能有一些參考意義,畢竟國民黨與共產黨,在組織結構與運作上,曾同出﹁列寧式﹂政黨一系。參與者來自兩岸,各有不同的關懷與切入點,一時間因為兩岸現實條件不同,而陷入了各說各話、對焦困難的局面。 但其中有一個涉及到大陸學者提出的如何評鑑﹁民主﹂的議題,確實很值得進一步探究。簡化一點說,有幾位對台灣的﹁黨國體制﹂轉型的經驗,國民黨從一黨獨大、威權專制,最終轉化為一個競爭型的﹁人民團體﹂,給予甚佳的評價,且舉例說明台灣的政治抗爭、社會運動等,終能都走向用和平理性方式解決衝突,也十分肯定,這在大陸絕對不可能發生︵以現在條件︶。相反地,台灣的學者,對於台灣民主化經驗,尤其是指在﹁後﹂威權時代,缺乏章法的修憲過程,尤其第一次政黨輪替後的負面問題,民眾對民主信心退步、金權腐敗,給予十分負面的評價,就如同在台灣常見的政治批判評論。 台灣民主經驗意義被低估? 從大陸學者眼光來看台灣學者的研究,果然資料豐富,論證嚴謹,但未免太局限,眼光不夠,低估台灣民主經驗的意義,他們一些人也質疑台灣學者對於中國黨國體制所陷入的統治正當性的危機不夠認識,反而太強調一黨專政的穩定性與反應能力,為何如此樂觀? 我個人覺得大部分的台灣學者都習慣地用﹁放大鏡﹂來檢視自己的政治發展經驗,我們反省問題比較﹁透徹﹂、﹁深入﹂,但是對如何總結自己的民主發展經驗,確實努力還不夠。另外,因為我們不只是﹁學者﹂,同時還是﹁納稅人﹂,日常生活常身陷各種政黨鬥爭後果,甚至可能直接綁在權力利益網絡之內,因此對於台灣各政黨的莽撞作為,常有切膚之痛,採取更具有監督或批判意義的立場,正當且應該。︵但我這只能解釋一半,因為﹁我們是納稅人﹂的說法,並無法解釋為何那些對共產黨統治下的中國,給予正面評價,並對其嚴重社會對立與矛盾,又過於疏忽的問題。︶ 很巧,最近媒體報導一位來台灣三十多次,曾經騎車環島的中國商人對台灣﹁文明﹂綜合觀察。他對台灣各方面發展的比喻,是如同﹁中年婦人﹂般成熟、有智慧、有文明氣質;他還有一句順口溜:台灣是﹁黨無寧日、官不聊生、人民幸福﹂,流露出嚮往之情。任何跨國商人如果想要來台灣投資經營,若要長久經營,一定算計過體系的風險,﹁法治﹂的可預期性。又如果是中國生意人,那他的參考點,應該也多少反映了過去在中國與官方打交道的體驗,具有實際觀察的比較意義。 社會不正義 衝擊民主前景! 差不多同時,一個由跨校學者組成的公民團體﹁台灣民主平台﹂,透過廣泛參與及評選,第二度揭露了台灣民主的問題診斷。在這診斷過程中,他們揭露了過去一年台灣所發生的十大重大事件的排序。第一大類涉及到和﹁廣義﹂的環境正義衝突有關的事件;第二大類涉及到司法、人權的議題;第三類包括了人民參政、公民社會的制度問題。 民主平台召集人顏厥安教授說,貫穿的核心問題是﹁社會不正義﹂,而民主化走到今天,各政黨,特別是各朝執政者,並未能真正面對﹁正義﹂或﹁不正義﹂的大挑戰。當時有媒體轉述報導:﹁台灣民主前景堪憂!﹂ 那麼台灣到底有多﹁好﹂?相對於什麼?和誰比?用什麼標準?關於這規範性評價的問題,說實話,我們客觀的學術成果很少。但是沒有研究,並不能阻止社會的﹁自我改造﹂、﹁反思行動﹂的企圖,特別是環繞在有關﹁正義﹂的公共討論,以及公民組織對於﹁正義﹂理想的追求所帶出來的抗爭。我們有人把這種反思、自我改造的制度安排與可能,稱之為﹁公共領域﹂,一種對話協商、思辨與追求﹁共善﹂的溝通與行動的體系,而也有人稱其中的行動聯盟為﹁公民社會﹂。 對政黨的監督,對政府的督促,對政黨權力壟斷、金權的防範,對公共利益與﹁少數﹂人權的維護,一方面有賴於﹁公共領域﹂的制度化保護,一方面也有賴公民的積極﹁介入與干預﹂行動。而言論與結社自由受憲法保護,公共電視不能被政黨化、市場化,司法改革必須獨立於政黨利益持續進行,人權與環境生態不能被特殊利益吞食,凡此都是公民社會所共同面對的嚴峻挑戰。回應這些挑戰,不但是為了永續台灣的最高目的,同時也是台灣在崛起中國邊緣,可以繼續發光、發熱的理由之一。 六四陰影長又長 中央研究院政治學研究所籌備處助研究員/徐斯儉 出處:財訊374期 二○一二年是一個政治年,不僅台灣和美國要選總統,另一齣好戲是中國的最高權力要進行交替,也就是要召開中共十八大,以胡錦濤為首的此屆中共領導高層,將要把權力轉移給下一個政治世代。 威權政體的權力交接前夕,往往都伴隨著不同程度的權力鬥爭,因為他們的權力產生與交替,並沒有清楚的規則,充滿了制度以外的政治聯盟、角力、鬥爭、協商、妥協。許多威權政體的崩潰或轉型,往往因為統治精英內部存在著分歧,因此將社會與國家的矛盾以及社會內部的矛盾,都捲進了這個權力鬥爭的政治過程。 但是,威權政體的權力交替未必一定導致民主化,當精英內部矛盾不大時,往往在權力交替之前進行更嚴厲的鎮壓,以確保其權力交替順利完成。八九年的六四事件,根據趙紫陽的回憶錄看來,其實那背後是一場不折不扣的中共高層權力鬥爭,是保守派處心積慮要把以趙紫陽為主的改革派搞掉。現在的中共,高層有沒有不同意見呢?明年的十八大,會給中國的政治帶來什麼變數嗎? 研究中共的學者們近年來逐漸取得共識,那就是中共的權力交替已經比過去更為制度化,哪些人可能進入中央委員、政治局、或有資格成為政治局常委,都有一些客觀的條件可資觀察判斷,包括年齡界線、職位歷練等。但畢竟這些不是充分條件,只是必要條件。 中國不安氣氛 類似當年六四 最近有許多有趣的現象值得注意。一個是中共高層出現關於政治改革不同的調子,另一個是中國經濟在○八年為因應全球金融風暴,刺激景氣而大量釋放貨幣,可能造成通貨膨脹的壓力。社會內部的貧富差距在進一步拉大,社會的不穩定情緒也在升高,社會對於各級官員的貪腐怨恨也在累積。這些現象的並存,讓人想起八九年六四前的類似氛圍。 首先,最近,溫家寶在國內外各種場合的發言,不斷提出需要進行政治改革的呼籲。他說的往往是有針對性的。以溫家寶今年在中共人民代表大會結束後的記者會發言為例,他說:﹁當前,我以為最大的危險在於腐敗。而要消除腐敗的土壤,還在於改革制度和體制。我深知﹃國之命,在人心﹄。消除人民的怨氣,實現人民的願望就必須創造條件,讓人民批評和監督政府。﹂作為一個中共政府的領導人,直接向媒體說人民有怨氣,的確少見。 相對而言,以保守著稱的人大常委會委員長吳邦國,其言論與溫家寶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吳邦國在人大報告中提出了﹁七確立、五不搞﹂,他的﹁五不搞﹂中,除了中共反覆念誦的幾句話,如:﹁不搞多黨制,不搞思想多元化,不搞三權分立和兩院制﹂以外,他還說了﹁不搞聯邦制,不搞私有化﹂。說不搞聯邦制有點少見,但還算合乎中共的傳統思路。最奇怪的是說﹁不搞私有化﹂,中國改革開放以來雖不能說是認真搞﹁私有化﹂,但非公有經濟已經是經濟主體力量,這個時候說不搞私有化,不啻是意識形態的大倒退。這不是說給西方聽的,是說給中國國內改革派聽的。 六四揭露問題 至今仍存在 近年來面臨社會一波波抗爭維權,最近又受到茉莉花革命的影響,中共顯得格外緊張,大肆抓捕異議分子、維權律師以及活躍分子。艾未未被抓是一個鮮明的標誌性事件,中共在違反自己國家法律的情況下,長期扣押了艾未未,但至今說不出一個清楚的理由。這說明中共高層對於社會不穩定,懷抱著巨大恐懼與擔心。 但就在這樣的氣氛下,四月二十八日︽人民日報︾卻登出了一則奇怪的評論文章,標題為﹁以包容心對待﹃異質思維﹄﹂,文章的內容竟然批評:﹁一些人在討論中容不下異見……,動輒給對方扣上嚇人的帽子……,一些人對待批評建言,非但不虛心聽取,反而搞起了﹃誹謗定罪﹄,甚至以權力意志壓制不同聲音。﹂然而,最近薄熙來將與他作對的律師李庄,在其即將刑滿之際,竟又以﹁偽證罪﹂再將之判罪入獄。︽人民日報︾的評論,像不像在說此事?中共一手大肆抓人,另一手卻說要包容﹁異質思維﹂,如果這還不叫奇怪,那才叫奇怪! 當然,明年十八大也許就這麼平平穩穩地開完,習近平等人也許表面上也就平平穩穩地接班,恐怕這仍是最有可能出現的場景。但是,巨大的通膨壓力是客觀存在的,人民的財富被稀釋,進一步拉大貧富差距,這怨恨也不會消失。六四已經過了二十二個年頭,中共絲毫無意平反;但是六四所暴露出中共體制的問題,卻仍然存在。看來,六四的陰影長又長,恐怕也不會這麼快消失吧! 馬政府執政三年 10大民主事件 政治大學台灣史研究所教授兼所長/陳翠蓮 出處:財訊373期 就在九十年前,宜蘭出身的醫師蔣渭水寫了︽臨床講義︾,指出台灣社會的病徵是﹁道德敗壞、人心刻薄、物質欲望強烈、缺乏精神生活﹂,﹁墮落怠惰、腐敗、卑屈、怠慢、只會爭眼前小利益、智慮淺薄、不知立永久大計﹂。對於飽受外來政權洗腦、摧殘的痴愚台灣人,蔣渭水提出了文化療法,立意啟發人民的自覺與自主意識。 好不容易脫離了日本殖民、結束兩蔣獨裁之後,一九九一年李登輝前總統宣布終止動員戡亂,終於開啟台灣的民主化歷程。迄今正好二十年的民主化發展,台灣社會體質可曾改善?民主政治是否生根? 守護民主平台在今年五月透過學者專家投票,選出馬政府執政三周年十大民主事件︵見表︶。這些在台灣社會引發高度關注的事件,正好讓我們思考:我們的民主政治是否健全、鞏固? 權力當局 危害民主體制 民主政治可從三個層面衡量。一是體制層面,亦即建立彰顯主權在民特徵的制度與遊戲規則,包括定期民選的國會與總統、公平的政黨競爭規範、權力分立與監督制衡等。二是實踐層面,意指包括握有權力的政府與作為主人的社會大眾,都能夠遵守體制與遊戲規則,多元意見自由表達、人權充分保障、民主機制健全運作等。三是文化層面,意指自由、民主、人權、多元、尊重、寬容等種種與民主政治緊密相關的價值,能夠深入人心,成為人們生活的一部分。 馬政府執政三年十大民主事件中,有幾件事直接質疑了我國民主體制的合理性:李明璁與林佳範因︽集會遊行法︾被起訴,但現行︽集遊法︾引起侵害人民表現自由、違反︽憲法︾對人民權利之保障的諸多批評。因此,法官裁定停止訴訟程序,聲請釋憲,是令人欣喜的發展。其次,馬政府與中國簽訂ECFA及多項協議引起極大爭議,並有繞過立法監督的嫌疑;台聯多次連署提案公民投票,卻被行政院公投審議委員會駁回。如此攸關重大的政策,事先未經充分討論、凝聚共識,事後又迴避民意監督,造成社會不安。此二事件顯示我國仍有部分民主制度設計未臻周全,亟待補強。 在民主實踐層面上,則可以看到權力當局一再逾越界線,公民社會則頑強抵抗。民主社會中,公正、獨立的媒體是監督政府的重要機制;雖說權力當局意圖控制媒體從未間斷,卻是於今尤烈。公共電視第四屆董事會出現兩派人馬對峙,馬政府竟修改︽公共電視法︾增加董事名額,造成程序爭議,董事會運作癱瘓,政治力介入到吃相難看的地步。政治性置入行銷的問題始自民進黨政府,但馬政府時期情況更加惡化,︽中國時報︾資深記者黃哲斌為此發表聲明離職,傳播學者連署聲援。國光石化、大埔農地強制徵收、中科三、四期興建工程,都是政府片面、甚至粗暴的決策,引起民間強大的反彈聲浪。尤其,國光石化案中白海豚還沒轉彎,馬英九總統就宣布中止彰化設廠,先轉了大彎,可說是公民行動的短暫勝利。法院因性侵判決脫離社會常識,引發﹁恐龍法官﹂的譏評,掀起中產階級為主的白玫瑰運動,甚至衝擊了馬總統的大法官提名。以上數項公民運動,加上兩大媒體事件,十大民主事件中超過半數是政府的濫用權力、司法無能或操弄體制,執政當局竟成了台灣民主體制最大的危害者。 公民力量 涵養民主文化 十大事件中也可以看到台灣社會對相關民主價值的思考與辯論。包括國光石化、大埔農地強制徵收、中科三、四期工程案,及日本核災所引發反核運動再起,都是環境問題,說明台灣社會不再只重視物質滿足與經濟發展。另外,江國慶案引發廢除死刑與否的正反兩面意見,顯示生命權的問題受到重視;白玫瑰運動要求通過揭露性犯罪者的﹁台灣梅根法案﹂,也引起有關報復主義、性犯罪者人權保障的爭論。自由與人權保障、尊嚴與永續生存、多元意見及對話與說服,不同主張間的尊重與寬容……,這些有助民主政治生根發展的信念與價值,及其所形成的強韌文化,正在台灣社會蓬勃地開展。 儘管挑戰仍多,但蔣渭水當年所批評﹁物欲旺盛﹂、﹁只爭眼前小利﹂的台灣人,正努力建立當家做主的民主體制,形成日漸強大的公民社會,更一步步涵養民主文化。 三次土改 執業律師、國立高雄大學法學院兼任助理教授/王照宇 出處:財訊372期 近來有許多與房地產相關的政策,如台北市政府的﹁台北好好看﹂政策,或是台北市政府於市長選前公布的﹁一坪換一坪﹂老舊公寓都更政策︵日前媒體報導僅有六件通過︶,均成為討論焦點。 前述政策涉及的主要爭議,多與容積獎勵有關,如眾所周知,容積率係決定都市土地價格的最重要因素之一。確實有許多房屋因諸多因素,須政策之支持方能以適當之方式進行更新。但原本欲改善居住品質的都更措施,對許多人而言,卻是讓﹁外人﹂的建商或財團介入不動產炒作的政策推手。 為何容積率的相關獎勵措施,會成為建商或財團炒作的工具,專家學者已有許多論述;而其中除了一些技術性的原因之外,或許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台灣的房地產有許多誘因,更﹁適宜﹂成為炒作的標的。如果房地產不易炒作,建商或財團介入都更的誘因應可大幅減少。 房價過高的三大因素 而針對炒作問題,或許因大選將近,掌握行政及立法部門的馬政府,近來就不動產交易相關的法令制度,有了一些有別於以往的作法,如奢侈稅的訂定、不動產交易實價登記,以及預售屋交易所得以實價課徵所得稅等等。 牽動到財產利益的政策,總會有人贊成、有人反對;但在民主國家,如主要政黨就前述不動產政策有一定共識時,應是有相當數量的選民,認為至少大台北地區的不動產價格太高。而﹁太高﹂應是源自於上漲並非反映多數居住需求的增加、供給的減少或多數居民的收入增長。一般討論中﹁太高﹂的主要原因,大致包括:資金行情、交易資訊不對等以及稅制缺漏。 首先就資金的部分,已有論者指出,央行的匯率政策是資產泡沫的元凶之一。但如果考慮到外國政府的貨幣政策,我國匯率政策於資產炒作所占的地位是否如此重要,似仍有進一步討論的空間;而就資訊不對等的部分,如可達到如同多數先進國家所採取的全部資訊登錄並自由查詢的作法,應可緩解此一問題。 除此二項因素外,台灣的稅制應是讓不動產成為﹁優質﹂炒作標的的主因。首先,暫不論稅制因素,單純就不動產本身,如同行政院政務委員朱敬一曾指出,台灣作為小型開放經濟體,大多數的商品價格均取決於國際市場,故較容易進行炒作的標的,是在台灣本地交易、卻與國際市場較為絕緣的商品,而不動產即是最好的標的。 而就稅制設計,最為人所﹁熟知﹂者,當屬不動產相關稅負的計算,係以﹁公告地價﹂、﹁公告現值﹂或﹁評定現值﹂為基礎,但此等基礎通常與市價差距甚大。依媒體報導,市價逾二億元的豪宅,房屋評定現值僅六百萬元,於扣除土地價值後仍有巨額之落差。此等落差自是充分的誘因,使資金投入房地產而非其他標的。 土地改革應先於金融改革 此外,遺贈稅中關於遺產或贈與課稅基礎的計算,對不動產亦採取公告現值及評定現值的方式計算,相較於市價相同的資產以現金或不動產之方式加以處理,課稅額卻有天壤之別。 再加上馬政府上任後,立法院即將遺贈稅率調降至一○%︵民進黨謝蘇配於○八年競選時亦主張調降遺產稅至一○%以下︶;雖稱可促進所謂﹁資金回流﹂,但觀察回流的﹁效果﹂,一般多認為集中在房地產市場。亦即此等資金之投資策略恐怕與國際熱錢類似,只不過國際熱錢以股匯市為主,而所謂台資回流則以房地產為主。 所以,如果國內市場房地產未來收益或信心不足,此等回流資金恐怕就如同其他熱錢,亦將撤出房地產甚或撤出國內市場。日前媒體報導某集團第三代擬出售北市信義區別墅,如果屬實,或可預見調降遺贈稅﹁促成資金回流﹂未來可能的﹁效果﹂如何。 亦即,如不就課稅之估價基礎有所變革,法制上就是鼓勵資金優先以不動產作為炒作的標的,而首先受害的,就是眾多以﹁薪資所得﹂﹁實價課稅﹂的受薪、勞動階級。在實際政策上,應可嚴肅考慮以實價作為不動產相關課稅基礎,但對於自用住宅,仍以目前之課稅基礎計算稅負。 以上所述,多屬老生常談,大約二十年前的一九九二年,時任財政部長、現任監察院長王建煊,主張增值稅應依實價課徵,引發時稱﹁二次土改﹂的重大爭議。時至今日,王先生已成監察院長,而時任陸委會副主委的馬英九也正面臨總統連任的考驗。不久前行政院才為了是否有﹁三次金改﹂問題頻頻說明,但大選在即,如何說服多數民眾,所屬政黨有能力解決財政、所得分配、以及長期國家發展的問題,﹁三次土改﹂恐怕是主要政黨更需要考量的問題。 給個讓人服氣的說法 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副教授/劉靜怡 出處:財訊第371期 對於任何正常的民主法治國家來說,職司憲法最終解釋任務的﹁大法官﹂之提名與審查︵同意權行使︶過程,都是大事一樁。 之所以重要,不僅是因為大法官的動向攸關該國憲政價值,和人權保障的走向,同時反映出當時大法官提名者︵通常是總統或行政權首長︶和審查者︵通常是立法者︶的意識形態認同。 所以,大法官被提名人的憲政、司法和人權認知受到放大鏡般的檢視,提名和審查過程,充滿關於憲政與人權價值的辯論,甚至出現從開放到保守等不同光譜的意識形態陣營互相激烈對峙拉扯的狀況,或者被提名人因此無法通過國會的審查而就任大法官一職,都是再正常不過的現象。最近數十年來,美國幾次聯邦最高法院大法官的提名和同意權行使過程的高潮迭起,便是知名的典型實例。 一場國家憲政總檢驗 相形之下,我國大法官的提名審查過程,多半只能說是照本宣科、毫無憲法和人權實質意義。至於最近馬總統提出大法官人選時鬧出的反覆和波折,令人擔心的是這場鬧劇對於基礎本非堅固的台灣民主,帶來極端不利的衝擊。 在憲法上握有提名大權、本該扮演維繫憲政價值和人權理念發動者角色的馬總統,雖然擁有傲人的法學經歷,本身卻成了紊亂憲政體制的根源。更令人恐懼的是,在漫天說謊疑雲下,這場動亂,不是起於無心或無知,而是很可能肇因於總統對司法、憲政與人權這些民主法治國家的﹁基礎建設﹂應該如何建構和維護一事,其實根本是抱著漫不經心的公關態度來經營。 試想:如果總統真的在乎大法官在憲政和司法層面的重大意義,那麼,豈有任意委諸憲政地位不清、無力承擔政治責任的大法官﹁審薦小組﹂,卻不在提名前便親自透過實質資料去深入了解每位被提名人的憲政、司法和人權理念之理?豈有﹁看報﹂後才知道被提名人曾經做出哪些爭議判決之理?既然去年馬總統才親自回應抗議所謂﹁恐龍法官﹂的社會運動,那麼,若非如今嚴重失憶,便是當初的回應只是一場政治公關秀,對於司法改革毫無真心誠意可言。 司法改革成政治公關秀 我們應該擔心的,不只是大法官審薦小組,這個由所謂﹁法界大老﹂組成和運作的﹁憲政慣例﹂粗糙操作後,活生生展露的負面意涵;也不止於馬總統幾乎無能針對每一位特定被提名人的﹁被提名理由﹂,公開向人民提出﹁實質說明﹂,有將大法官此一極為重要的憲政職務﹁名器化﹂之嫌;更不止於將荒腔走板的提名包裝在刻板的性別比例下,展現出可笑的﹁退步性別概念﹂而已。 同樣令人擔心的,是總統作為一個﹁憲政機關﹂,到底如何看待憲法上其他憲政機關的問題。當總統可以堂而皇之地將同為憲政機關的﹁司法權﹂首長||即司法院長,找來一起召開所謂的﹁道歉記者會﹂時,司法院長似乎瞬間被總統﹁下屬化﹂;馬總統此舉,等於是﹁巧妙﹂地將總統這個職位轉化成某種﹁太上機關﹂,把其他憲法機關當成﹁屬下﹂來看待。若非難以饒恕的惡意,便是總統和司法院長都極端欠缺憲政認知,除此之外,哪還有其他理由可言? 究其實際,被提名人曾經做出爭議判決,此次被認為該是檢視被提名人實質上是否適任大法官一職的參考指標之一,正好呼應了﹁民間監督司法院大法官人選聯盟﹂︵已對此次被提名人選拒絕評鑑︶長年以來的呼籲,也就是大法官被提名人應該巨細靡遺地揭露相關資訊。而總統和立法院也都不該刻意選擇性地過濾被提名人資訊,有其基本道理可言。 馬總統在爭議中向立法院送出咨文,似乎已經展現出不願改弦易轍,而是決定模糊焦點到底的決心。然而,相對地,長年以來﹁幾乎未曾認真對大法官被提名人做實質審查﹂的立法院,若是願意脫離﹁護航﹂和﹁對抗﹂兩種極端心態,並且從怠忽憲政職守的長期沉睡中覺醒,卻仍有可為之處。 雖然,我們目前似乎難以期待已經向立法院送出咨文的馬總統,願意謙卑盡責地給人民一個讓人服氣的說法。但是,雙重國籍和永久居留權等爭議,即使不違背現行法令,在﹁公共信任﹂的考量下,是否適合扮演維護憲政秩序的角色,的確有討論的必要性。 同時,設法跨越爆料的層次,用腳踏實地的模式,去檢驗諸如被提名人對﹁關說﹂的態度,其背後隱含的,究竟是怎樣面貌的憲法第八十條法官獨立性認知等議題,審查過程應該能有一新耳目的效果。 立法院如果願意一改過去粗率審查的作風,以參考各專業團體組成的監督聯盟提出的參考文件和意見,當作提問和審查的依據,也算是向歷史贖罪和對人民負責了。 偽高科技組裝廠 國立台灣大學物理學系教授/林敏聰 出處:財訊370期 每次遇到許久不見的親戚朋友,他們都會興致勃勃地問我最近有沒有什麼有趣的研究成果?我一聽到這個問題,就免不了科學家的本性,開始興高采烈比手畫腳地描述最近我實驗工作裡有意思的發現。但通常等不到兩分鐘,他們就會迫不及待地問我一個問題,那這個工作有沒辦法拿到諾貝爾獎?我開始支支吾吾地說明研究不只是為了拿獎等等。 他們很快地善解人意地替我﹁解圍﹂,進一步問了第二個問題:那你的研究成果可以申請專利──然後眼睛炯炯有神地瞪著我──並且賺大錢嗎?等我又開始窘迫地回答時,他們很快地就會拍拍我的肩膀,好像安慰鼓勵我繼續努力,總有一天你會﹁名利﹂雙收。幾次經驗以後,我就學乖了,以後遇到這類的朋友,我會直接談起最近一家高科技公司對我某項研究成果很有興趣等等,幾分鐘內就勾起了他們對於科技產業給未來人生加值的無限憧憬。 科技業 享盡台灣社會恩寵 翻開報紙,我們也會常常看到台灣社會裡這樣的科技圖像。諾貝爾獎的至高榮耀與科技產業的經濟美景,似乎才是台灣科技研究的具體目標。前者對於大部分人似乎遙不可及,而後者卻是眾多年輕人努力追求的美夢。科技人,尤其在所謂的高科技產業裡工作的工程師們,在台灣過往幾十年的經濟快速成長中,藉由科學園區的耀人發展,同時享受了可觀的實質經濟報酬與主流社會豔羨的眼光。個人是如此,就整個國家的經濟發展,﹁高科技﹂產業也成為台灣經濟發展的寵兒,擁有了來自政府與民間最大的資源投資與最好的稅制優惠。 有了這樣的背景,所有隱藏在高科技產業下的汙染問題、人力資源排擠、稅制不公與土地徵收不義等等問題,都在經濟的大旗與高科技的光芒下,成為可以或應該被承受的小痛而已。所有類似環保與社會分配正義等價值的訴求,都很快地被社會主流或執政者以發展至上的邏輯,把這些進步價值推上與台灣整體經濟利益的對立面。比如說受害者只屬於農漁民弱勢階級,那只要給予一定的補償,就可以﹁顧全大局﹂,持續發展台灣重點產業。至於,那些以環保與社會分配正義為核心價值的社運團體,則常常被歸類為一群脫離現實、努力對抗巨大風車的現代唐吉珂德而已。 高科技 就是經濟主力嗎? 中科三期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在這場爭議裡,行政院國科會可以蠻橫地不理高等行政法院的判決,持續配合中科三期廠商的開發行為。所憑藉的不外乎就是台灣社會這股對於高科技︵光電︶產業的強力支持力量。這個自認為主流的意見,輕易地把環保等進步價值推到經濟的對立面,彷彿環保人士所走的道路過於理想,只會犧牲台灣的經濟競爭力。 政府也很樂意看到這種環保PK經濟的戲碼一再上演,因為這樣一來就不會有人有時間去質疑,相對於傳統產業的自力更生,執政者所極力護航的某些高科技業者是否真的代表了台灣未來的經濟主力?更重要的是,許多號稱高科技的公司,有哪些是真正具備高科技的研發創新實力,而不僅僅是一個資本與勞力密集、科技元件的大量組裝廠而已?當其關鍵技術無法自主,或者缺乏經濟加值︵value-added︶的創新面,往往在市場陷入不景氣的時候,整個公司一下子就陷入生存的危機,無法面對具有技術自主的國際競爭對手。 作為台灣整體經濟的戰略考量,政府是否應該積極主導重點產業發展,是個複雜的政治經濟問題。但是對於已經投入大量國家資源的特定科技產業,例如﹁兩兆雙星﹂,至少應該有個政策執行成效的後續評估。對於重大環評議題,人們會不斷地要求政府提供透明的環境影響資訊作為環評決議的重要根據。 可是到目前為止,卻很少見到有一個有效的透明機制,來評估或追蹤政府重大產業政策的實施成效。而這些經濟要素,都是在提出重大開發案,進入環評之前,就應該被嚴格檢證的部分。因此,政府錯誤的經濟邏輯或政策,往往可以躲在高科技這把特大的保護傘,恣意地揮舞著經濟利益的大旗來對抗環保價值的質疑與挑戰。 成為一個科技人是台灣好幾代年輕人的夢想,但如果這個夢必須用犧牲環境或冒著過勞死的代價來換取,那我們真的不得不懷疑,科技研發創新的核心價值,是否只是成為資本集團攫取國家與民間大量資源的一個幌子。而這樣的公司充其量我們只能稱之為﹁偽高科技﹂︵Pseudo Hi-Tech︶組裝廠吧。 民主與文明為「核」熔解? 日期:2011-3-31 出處:財訊369期 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專任教授/周桂田 我的研究室還貼著二○○四年七二水災大甲溪洪水崩壞谷關溫泉,連帶地也使花費三十億元剛修復通車一個月的中橫也毀損破碎的空照圖;這個劇烈氣候變遷導致全球在地化的傷痕,之後我們看○八年巴基斯坦大水數百萬人流離失所、○九年台灣八八水災、一○年凡那比颱風、一一年初澳洲墨爾本大水、宜蘭大水、巴西大水,到目前尚未解除危機的日本福島核災。我們知道,人類文明脆弱如蛋殼。 雖然如此,我們仍有堅實的技術官僚、科學專家與相關產業複合體,先前不斷地灌輸人們說我們有最先進的科技、風險管理與查核、安全管制,所以核能絕對是安全、國光石化絕對是安全的、最有經濟與符合減碳效益的。現在他們說,我們最終也會有五十壯士、將提高硼酸存量以作最後斷尾核反應爐處置。先前他們說,核災疏散五公里符合國際標準,現在他們說依福島經驗可能需要擴大到二十甚至三十公里。也就是說,將北台灣或南台灣最高達六百多萬人的現代文明高度暴露在核熔解風險中。 文明一旦毀於核熔解 民主還有意義嗎? 文明之核熔解並非不可能,三月十七日日本首相菅直人針對福島核電廠三號、四號機可能失控,說出一旦情況更為惡化,要有東日本毀棄的準備。而福島核災一旦擴散,影響的不只是東日本千萬人的健康,輻射擴散的氣流、導致全球各地之人們健康、水產、農業、水源、甚至工業、金融與經濟活動,將受到嚴重的波及而導致下一步不可逆的、無法估計的危機。這的確是如歐盟所說現代啟示錄,或德國社會學家貝克︵Ulrich Beck︶所說,人類﹁自作自受的風險﹂或﹁世界風險社會﹂;而當文明一旦毀於核熔解,民主還有意義嗎? 現代文明建立在對科學與自然控禦的過度信心上。就像一九八○年代車諾比核災、化學廠爆炸引發萊因河嚴重汙染或印度波帕爾數千人死亡一般,引發了世人對大型科技的驚懼,而提出了適當科技︵appropriate technology︶的反省。亦即,大型科技的複雜操作並無法精算,科層的通報、科學參數的評估或管制文化的疏漏,加上先前無法計算的複合性災難因素,都有可能導致意外。而此次福島的核災為活生生的範本,人們不禁要問連日本在風險管理上這麼謹小慎微的國家都發生如此不可收拾的災變︵福島核一廠半年前在全國的核災演練中為全國第二名︶,其他國家呢? 根據統計,東亞及南亞總共有一一二座商業規模的核能發電機組,而興建中的核電廠包括台灣核四則有三十七座,而中國囊括了二十二座,你相信這些國家的核能管制嗎?這絕對不是單一國家內的科技風險問題,而是未來全球科技風險治理焦點。 核能管制非單一國家問題 你相信他國核管能力嗎? 民主對大型科技風險有用嗎?是否能夠串連成全球的民主治理來朝向非核家園?沒有核能是否將回復火力發電而導致全球暖化的更加嚴重?台灣備電量是否足夠來要求核一、二、三廠停運而徹底檢修?風險社會的理論告訴我們,風險來自人們的決定,因此世人要投入攸關自身安全的科技系統參與決策與監督,則有可能改變災難的降臨。事實上,日本反核人士在數個月前就已經對福島核一廠三號機為了節省鈾棒,使用混合摻入鈽提出警告與數度抗議,在官僚與科學複合體安全保證下,並不受到NHK等媒體的青睞。在科學安全意識形態與無視風險的社會文化,終至導致災變的發生。 這樣的管制文化與媒體文化在台灣應當大家都很熟悉,也出現當原能會和台電愈保證核電管理上的安全,民眾愈不相信的怪現象。台灣核安的問題從歷年演習報告照抄、海嘯閘門自動系統毀壞二十年未修,且放下需要半小時、核四廠變更設計、輻射屏障牆偷工減料、核廢棒儲存槽爆滿變更設計,到○九年全國能源會議決定核一、核二廠延役二十五年、是否需要高耗能的產業而推論核能的存廢,都在官僚與科學的複合體中﹁保證安全﹂,而毫無實質民主的、透明的監督與科技決策的民眾參與。這就是台灣赤裸裸的核能危機與民主危機,也就是我們的民主為﹁核﹂被熔解掉的原因。在這樣的隱匿、遲滯風險的管制邏輯與文化下,我們有任何的立場去要求東亞,尤其是中國沿岸數座核能電廠的核安管制嗎? 攸關台灣與東亞、甚至全球人們的健康、食品與環境安全,民主應不應為「核」熔解掉,這是我提出的第三個問題點。我們更應該積極關心我國的氣候變遷、能源政策,嚴格的跨國監督核安與審議東亞與台灣核能的去留。尤其,當深切的關注近期高耗能的國光石化與六輕五期擴建、留意藍綠政府長期補貼能源價格而產生經濟與社會的不正義。 高糧價時代 來發食物券吧 日期:2011-3-16 出處:財訊368期 中興大學應用經濟學系特聘教授/陳吉仲 近年來國際糧價波動劇烈,二○○八年的國際玉米、小麥、大豆和稻米等主要糧食價格和其前五年價格相比,分別上漲了九七%、八七%、七八%及一○五%,但○九年後再回跌。在一○年末至一一年二月底,玉米、小麥和大豆之國際糧價亦分別上漲六九%、七一%和四四%。 這些國際糧價上漲的主要原因約略可分為三點,第一是氣候變化造成之影響,如去年俄羅斯乾旱造成國內小麥生產減少;如去年反聖嬰年造成洪水,影響美國北部和加拿大生產減少。若再加上主要糧食出口國之貿易限制或者是美元貶值等變數,皆加劇國際糧價上漲與波動。 氣候、油價與人口 撐高糧價 影響國際糧價波動第二因素為原油價格及生質能源,原油價格上漲帶動生產成本上升進而使糧價上漲,根據研究估計,在○八年原油高漲情形下,原油價格每上漲一%將會使大豆上漲二六.八一%至一一九%,玉米為三.三%至二○%,而小麥為八.二九%至三二.一○%。此外原油價格高漲導致生質酒精汽油和生質柴油需求增加,進而帶動國際穀物價格的上漲亦是因素之一。若未來原油價格持續在高檔,則全球高糧價之趨勢仍將延續。 第三種因素為屬於長期結構性之供需因素,亦即考量未來全球人口成長但全球生產面積卻無法增加下,若生產技術未能快速提升,則需求成長速度高於供給時,國際糧食價格將持續上漲。 亦即糧食供給波動大但成長速度跟不上需求,糧價就不斷攀升。全球人口在二○五○年時將達九十億人口,如何滿足全球糧食需求之供給,重點為利用R&D以增加作物生產技術。 了解國際糧價上漲因素將有助於政府研擬因應策略,但因應策略須考量市場運作特性與相關基本條件,如台灣是國際農產品市場的價格接受者,政府不應也不須嘗試介入市場來影響價格,如所謂的凍漲價格,那將自不量力。因此,國際糧價上漲對台灣影響層面須先確定清楚,否則因應策略之效益將偏低。 舉例而言,農業部門最近研擬許多因應措施,包括提高糧食自給率、尋找國外農產品生產基地、鼓勵國人多吃米食、休耕地復耕等,這些措施能否因應高糧價皆有待檢驗。但其實,國際糧價上漲對整體農業部門應是正面影響,當國際和國內市場的價格有連結時,高糧價時代將為台灣的農民創造更多商機。 當市場機能運作正常,任何的生產成本上升將會移轉至消費者。舉例而言,國際的大豆和玉米價格在○八年時上漲九七%和七八%,在飼料成本占養豬業者生產成本之六五%,但豬農並未損失,因為在幾個月之後,毛豬價格亦上漲,受影響者反而是消費者。 因此當政府在研擬因應策略前,須先確定何者為受影響最大,由最近國際糧價導致之民生必需品價格上漲觀之,所得級距較低者之影響最大。 根據主計處○九年家庭收支調查報告中,可觀察在最低二○%和四○%的家庭中,其每月花費在食品支出占其可支配所得之比率為一九%和一七%。若再考量石油價格上漲中對其水電瓦斯的支出,那比率提高至五一%和四四%。 發放食物券 可借鏡美國 故高糧價或高油價最直接影響者,為較低所得家庭戶,因此政府研擬策略須以較低所得家庭戶為首要考量。若未來國際糧價可能居高不下,此情形下的最佳可能因應策略之一為食物券。食物券在美國已實施六十多年,目前每年至少有二千萬的美國人民領取食物券,領取者之所得標準,依照家庭人口數計算,如家庭有四人之每月毛所得低於二二三八美元,即有資格領取食物券,其使用方式,已由原先的票券至目前採用電子轉帳卡,以確保使用者之尊嚴。而食物券確實提供低收入戶,尤其是孩童所需之營養,並擴大農產品之消費量。 台灣未來若實施食物券,按美國方式來推算,按全台七六八萬戶家庭中的最低所得級距二○%之家庭計算,政府一年預算不超過三○七億元,若扣除相關的白米由政府直接來提供,那每年只需一七八億元,接近政府總預算的一%。 因此食物券的實施不僅可降低高糧價下之衝擊,亦可同時解決國內農產品產銷失衡和弱勢家庭營養不足問題。因此在所得已近二萬美元之台灣,生長在此寶島的小孩,不應該再有挨餓的情形,而食物券之實施,將可維護每一國內較低所得戶之生存尊嚴。 誰是二二八受害者? 日期:2011-3-3 出處:財訊367期 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助理教授/沈秀華 所經驗的不正義怎樣才會覺得被撫慰了?怎樣的撫慰才能讓所經驗的不正義找回些許的正義?尤其是這個不正義的施暴者是握有政權、武力的黨國機器。 又,誰可在道德、律法之前被定義誰是不正義暴力的受害者?誰的不正義經驗可算是不正義?他們所受的不正義、他們所要討回的正義,會一樣嗎? 今年是二二八事件六十四周年,自一九八○年代台灣民間社會開始透過群眾活動、口述歷史對這個曾在台灣社會被壓制、禁聲四十年的政治暴力事件,要求公布真相、平反事件以來,至今也有二十餘年。但從每年二二八期間官方、民間相關紀念活動所引發的爭議與不滿,顯示二十多年來的二二八轉型正義工作,仍未能找回因此事件所經驗不正義的正義感。 不正義與正義看似一具普遍意涵、原則的概念,但在社會情境中所真實經驗、感受的不正義或正義是要被放在歷史、社會脈絡中才能被說清楚。對在二二八中受害的已故者而言,他們自己所能確實經驗的正義或不正義,已在他們死亡的那刻不存在了;個體身軀的死亡,代表由個體主觀經驗出發,他與所處社會的關係不復存在,所存在的其實是社會單向地論述、再建立與這個已不存在個體的關係。 正視多元受難經驗才是正義 二二八轉型正義再怎麼做,對在二二八中受害身故的人而言,永遠不可能有討回正義的可能,他們生命的結束所代表的政治暴力與不正義,永遠不可能被擦拭與討回,這也是為何在二十年、四十年、一百年……,很久很久以後,二二八或任何其他政治屠殺暴力事件,在台灣、在世界其他地方,還要不斷地被談起、被紀念,因為不是所有的不正義都有機會被彌補;造就不正義的因素與悔意要不斷地被提醒,歷史的錯誤才有可能減少重複。 那麼我們在談二二八的轉型正義,是在平反誰的不正義?首當其衝的當然是在事件中身亡的家屬們,在二二八中死亡大都為男性的情形下,家屬們失去他們的兒子、丈夫、父親、兄弟,也成為事件後黨國暴力下的繼續被囚禁者,他們許多因家中頓失主要經濟提供者而陷入生活困境,他們成為哭傷雙眼的年邁父母、痛失手足的兄弟姊妹、難以女性身分立足社會的政治寡婦,與隱藏父親死亡原因的政治單親孩子。他們是二二八暴力最直接的受害者,他們是二二八的受害者而非僅僅是受害者家屬。 在亡者已無法親身經驗平反其所受的不正義,二二八事件身亡者的家人以及在事件中遭受羈押、徒刑的個人與其家人的正義,是二二八轉型正義首要面對的。他們的不正義經驗會因為他們與二二八身故者的不同關係,會因為他們不同的性別、階級、城鄉、族群背景而有不同,二二八所造成的不正義與傷害是多元、異質的,也唯有正視這些多元的受難經驗,才有可能稍稍撫慰不同受創者的身心與給予些許的正義感。 苦難與不正義無法被撫慰 但在目前官方的二二八事件相關論述與其所執行的處理及補償條例中,二二八身亡者家屬的法律位階仍僅列為受難者家屬,他們的受害身分沒被正式承認,他們只是被視為替身亡者討回一些物質與名譽補償的代理人,透過︽二二八事件處理及賠償條例︾,他們代收家人一條命可要求最高六十基點、一基點十萬元的補償金或賠償金,但他們自己四十年、五十年、六十多年的不同受害經驗,在這六十基點、六百萬元的數字下,被汙名歸類為貪婪的二二八事件家屬,被要求既然拿了錢,就趕快忘掉﹁已老掉牙﹂的傷痛、抬頭向前走,但這一切對他們的要求,是在我們社會仍未正視、正名他們就是二二八事件的直接受害者,而非僅是受害者家屬。 一個將二二八事件受害的家屬認定為事件的最直接受害者的轉型正義,除了不會僅將他們視為法理上的物質與名譽的補償、賠償代理人外;民間也好,或官方的相關口述歷史與論述也不會僅以事件身亡者與受害者為主體,二二八受害者︵包括遭羈押、徒刑︶家屬不同受害與傷痛的主體性就會更凸顯;各地的二二八紀念館所展示的就不會限制在狹義定義下受害者的故事為主軸,不同的二二八政治父母、政治寡婦、政治單親孩子的故事,就會出現在這些紀念館裡,讓親身經驗這些傷害的主角,讓後來了解這個事件的人們,知道暴力不僅是可取人命,更扭曲人性與社會。 而轉型正義也在如何將亡故者、受害者的故事,透過社會力繼續他們的生命,說出不僅是他們,還有更多人的苦難與掙扎,以及希望的實現。 二代健保決策 10天打敗10年 日期:2011-2-17 出處:財訊366期
台大社會系副教授/林國明 被反對黨譏為﹁一代不如一代﹂的國民黨版健保修正案,在今年年初,過了。銜命與立委溝通,卻無力回天,不能護衛﹁真二代 ﹂健保精神的楊志良,走了。修法過程留下的,是照舊不公的健保財務制度,以及深沉的民主問題。什麼問題?追求公平的政策是何等艱難,給人民一個合理的交代是多麼不易,這樣基本的民主問題。 二代健保財務改革的首要目標,是要促進負擔公平。楊志良曾經大力宣揚二代健保所要追求的負擔公平,基本精神就是要使﹁所得一樣的家庭,繳一樣的保費;所得比較高的家庭繳比較多的保費﹂。這就要打破﹁六類十四目﹂的職業分類,並取消論口計費。在現行制度下,所得相同的家庭,因為職業類別和眷口數的差異,繳交保費的金額大不相同。 更不合理的是,失業的地區人口,是以全體被保險人的平均投保金額來計算保費,每人月繳七百多元,比多數受雇勞工還高。 改以家戶總所得來計徵保費,就是要改善上述負擔不公的現象。 家戶總所得制一夕翻盤 雙軌制製造新的不公平 另一個目標,是要建構永續經營的財務模式。在台灣的選舉政治下,費率調漲很困難。若不調費率,保費收入的增長,只能靠投保金額的提高。但受限於薪資的成長率,投保金額的增長有限。十五年來,全民健保投保金額每年平均成長率約二‧六%,但醫療費用成長率卻達四‧六%。投保金額成長速度跟不上費用支出,又難以調高費率,以致造成財務失衡。改以家戶總所得來計徵保費,擴大費基,使得保費收入較能隨著國民所得的成長而增加,降低調整費率的壓力。 以家戶總所得計徵保費比較符合公平、永續原則,這樣的觀念,在不斷的社會溝通和宣導下,逐漸被社會輿論所接受。但財務制度的變革,增加了高所得者的保費。取消論口計費,也意味許多單身者的保費會調高。目前全民健保的全體被保險人,有三分之一是單身者。他們對保費調漲的反應,被視為﹁政治地雷﹂。有國民黨立委不諱言,以家戶總所得計徵保費的二代健保若過關,﹁選舉不用選了﹂。 擔心保費調整對選舉的影響,國民黨立委在二代健保修法的最後關鍵時刻,一夕翻盤,反對已在立法院審查和協商的行政院版本。衛生署於是在十天內,拼湊出一個﹁雙軌制﹂的版本,維持六類十四目和論口計費的財務結構,另外對股利、利息、執行業務收入、租金、獎金及其他薪資所得等六大類收入,以二%的費率徵收保費,作為﹁補充保費﹂。 這個被批評者稱為﹁異形變種﹂的雙軌制,不但保留職業分類的保費計算方式,原本不公平、不穩固的財務結構文風不動,而且製造了新的不公平。僅舉一例來說,稅法中所規定的所得共有十大類,但﹁補充保費﹂卻僅列入六類所得,而營業盈餘、財產所得、退職所得及權利金所得,這些高所得者占較高比率的所得卻不納入。 全民健保政策影響全體國民,保費計算方式對人民權益的影響,既深且廣,需要進行審慎的制度設計,充分的社會溝通。二代健保從二○○一年開始規畫,動員上百位專家學者參與研究,評估合理性和可行性,也進行無數次的社會溝通。﹁雙軌制﹂的保費方案,十天之內臨時拼湊,處處顯示邏輯的錯亂和負擔的不公,卻在未經社會充分討論下,於兩週內強行過關。這種決策模式,不僅粗糙,簡直蠻橫無理。 未給人民一個合理交代 台灣民主化須再加把勁 執政黨以﹁雙軌制﹂取代二代健保的﹁家戶總所得制﹂,為何要做這樣的政策變更?卻沒有給人民一個合理的交代。衛生署花費多少公帑購買廣告,宣揚以家戶總所得計收保費可以達到負擔公平、永續經營的目標。最後卻來個政策大轉彎。﹁雙軌制﹂是不是更優於﹁家戶總所得制﹂所能達到的目標?還是公平永續的目標不要了?這不需要給個說法嗎? 健保的財務負擔方式,涉及不同人群的利益和價值衝突,當然不是人人都能滿意。一個具有民主正當性的政策, 不是光憑多數決的程序原則來做決定,而是必須向人民說明決定的合理性,而且是要從符合社會基本正義的觀點,提出充分的理由來辯護它的合理性,才能被公眾所接受。但在二代健保的決策過程中,我們不僅看到,短期的選舉利益計算,凌駕長期的公平永續理念;十天的臨時拼湊,擊潰了十年的審慎規畫;多數的政治強力,取代民主的社會溝通。我們也看到,執政黨對於攸關人民權益的政策變革,多麼詞窮與蠻橫,無法說明政策的合理性。這是二代健保留給我們的政治課題:台灣的民主化,還要再加把勁! 從「王昱婷們」看性別不平等 日期:2011-2-4 出處:財訊365期 台大政治系副教授/黃長玲 青輔會主委王昱婷的怯戰辭職風波,媒體與政壇喧囂了兩天之後,大家逐漸理解王昱婷遞出辭呈是真,金溥聰調職下台是假。未來王昱婷是否還是內閣閣員或繼續在政壇發展不得而知,但是金溥聰仍居權力核心,並且另有要務,準備指揮馬總統二○一二年的選戰工作。以王昱婷三屆立委及內閣閣員的資歷,只因為黨祕書長的一席公開談話就遞出辭呈,讓人清楚看到政治權力和正式職位不見得有對應關係,也讓人看到女性政治人物非常容易折損。 與王昱婷的怯戰辭職爭議大約同時出現,但是在新聞版面上遠遠無法相比的一則新聞是行政院主計處公布了我國性別不平等指數的國際比較。 台灣性別平等評價高 與真實情況呈現落差 由於我國並非聯合國會員國,因此從○三年開始,在行政院婦權會的要求下,主計處開始以聯合國常見的指標,如性別發展指標 ︵GDI︶與性別權力測度︵GEM︶來進行我國婦女地位的國際比較。過去無論是以性別發展指標或是性別權力測度來計算,我國的國際排名大約都在二十上下,比起北歐國家還距離遙遠,但是與亞洲鄰國相比毫不遜色。今年主計處第一次使用聯合國的新指標||性別不平等指數 ︵Gender Inequality Index︶來計算,計算結果是我國的性別不平等指數非常低,與聯合國公布的約一六○個國家相比,我國的性別不平等指數僅高於荷蘭、丹麥和瑞典。這麼令人振奮的結果,照理來說,應該讓婦運界歡騰不已,但是婦運界反應平淡,原因無他,這個排名好到缺乏真實感。 王昱婷和性別不平等指數之間的關聯是什麼?簡言之,像王昱婷這樣的從政女性,在過去十年來的增加,對於國際指標中,我國性別平等的表現,有明顯的助益。從過去以性別權力測度到這次以性別不平等指數進行國際評比,台灣的性別平權在國際排名不弱的最大主因,就是女性國會議員的比率遠超過亞洲鄰國。女性民意代表比率不低,是制度設計使然,也是婦女團體長期推動婦女參政的成果之一。然而國際指標的測量當然有其極限,從政女性數量雖然增加,但是社會文化還處處籠罩在父權價值下,反映了我國性別平等名列前茅的不真實感。 辭職風波之前,王昱婷就因為單身身分,在立委質詢下自承是不良示範,不只王昱婷為自己的單身身分表達歉意,一時之間藍綠許多單身女性立委都紛紛做出類似表示,彷彿自己應該為國家少子化危機擔負最大責任。 這種在國會殿堂公然出現的譴責單身及為單身身分表達歉意的情況,在任何一個重視性別平權的社會,都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女性立委的單身狀態,不僅是個人選擇,也是體制現象,這對任何一個稍有社會常識的人而言,應該都很明白。然而,從閣員到立委都避談體制,反而對個人的生命狀態表示遺憾與歉意,父權價值在台灣社會中頑強的地位清楚可見。 檢視台灣性別平權進程 國民黨缺乏突破性作為 對於台灣性別平權進程熟悉的人,可能多少都會注意到一個事實,那就是在性別平權上比較有突破性的體制及政策,幾乎都是民進黨率先開始,國民黨蕭規曹隨。然而,在體制及政策上較有突破性的民進黨,黨籍政治人物常出現不恰當的性別言論,影響民進黨的政黨形象。相對的,國民黨中壯輩政治人物的媒體形象往往是愛家護妻的好男人,但是這些所謂的好男人,在性別平權的體制和政策上,不但缺乏積極建樹,也很少對國民黨內論資排輩的父權文化有何反省。 王昱婷的從政歷程與許多從政女性類似,有家庭背景的影響與助力。她當選立委時僅二十五歲,出任青輔會主委時不滿三十五歲,曾經是最年輕的立委、也是最年輕的閣員。從女性參政的角度而言,是值得長期觀察的對象。此次的辭職爭議如何落幕,還未可知。不過,國民黨的府院黨高層似乎也該趁此機會,稍微檢視一下國民黨的女性參政成績單。 迄今為止,台灣民選的女性首長,除了嘉義市的黃敏惠以及爭議不少的前台東市長鄺麗貞,全部都是民進黨籍。民進黨產生了台灣第一位女性直轄市長、第一位女性行政院祕書長、第一位女性行政院副院長,以及第一位女性副總統。這些重要職位,在國民黨執政下,似乎都與女性無緣。面對這樣的紀錄,吳內閣如何處理王昱婷的辭職,或是整個國民黨未來如何面對﹁王昱婷們﹂,才真正反映我國的性別不平等指數。 從全球化看五都是機會或威脅? 日期:2011-1-21 出處:財訊364期 國立中正大學社會福利學系副教授/呂建德 自二○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起,﹁五都十七縣市﹂正式形成,台灣的中央與地方關係進入了一個新階段。馬政府推動此一變革的基本構想,是希望利用縣市合併的作法,推動一個能在全球與︵亞太︶區域層次具有國際競爭能力的城市複合體。 這個甚具野心的國土規畫與經濟發展構想,一方面希望能矯正過去台灣在區域發展政策上過度偏向大台北區域的﹁單極﹂發展策略,朝向﹁多極﹂的均衡發展;另一方面,則是寄望各都能發揮﹁火車頭﹂的角色,在雨露均霑的外溢效果下,帶動周邊縣市的發展。 毫無疑問地,五都改制乃是馬政府﹁全球競爭﹂策略的一環。這個策略對外以ECFA簽署作為啟動台灣經濟動能的手段,對內則是希望改造五部執行機器,成為接受經濟開放後﹁湧入﹂台灣的人流、財流與物流區域經營中心。 國際連結愈緊密 與 地方經濟連結愈鬆散 這個策略的假定是經濟自由化與開放後所產生的﹁雨露均霑﹂效果。不過,先進國家區域發展的結果顯示,全球化的結果經常是造成更大的區域不均衡發展。原因是製造業外移導致了﹁去工業化﹂的過程,其結果是生產者服務業集中於某些全球﹁結點﹂,這導致了區域發展的失衡:某些區域順利地與全球市場接軌,從全球化過程中獲利;某些區域則從這個過程中剝離並進一步被排除。 這個過程在台灣也不例外。台北大學周志龍教授就發現,在經過將近三十年的﹁發展式國家介入﹂模式,台灣已經形成了台北、台中與高雄三個主要經濟區塊。這三個區塊的國際連結愈加緊密,與地方經濟間的連結卻愈見鬆散。全球化開放的過程不僅沒有對地方產生﹁雨露均霑﹂的外溢效果,反而將這些核心經濟區域更加推向全球。伴隨而來的是被排除地區的失業率增加、所得停滯︵或倒退︶。這個二元結構所形成的相對剝奪感,將形成推進全球化策略的阻力。 其次,要打造一個能夠因應全球競爭的直轄市府需要一些基本裝備,這其中最受矚目的是財政能力。不過,如所周知的,﹁統籌分配稅款﹂即使在財政部﹁極有誠意﹂地編列下,目前也只能擠出約九八二億元。但同時地方必須承擔由中央轉交的各項教育與醫療設施費用,以及原先各鄉鎮作為自治機關所積欠的債務。 在目前財源有限的情況下,各都均將目光投向擬議修法提高舉債上限的︽公債法︾。但即使是提高至前一年歲出規模的二五○%,但因先前背負的債務壓力,已經使得各都在力求奮進之時仍然有所顧忌。中國在九○年代末期進行國有企業改革時,除了﹁抓大放小﹂的策略外,另外就是由中央接下部分國企的債務,讓國企體質與組織進行全面改造,重新投入市場。這個近似的作法或許也是中央政府可以考慮的方向。 五都首長可透過政策創新 進而影響中央決策的效果 第三,五都彼此間可能透過相互競爭創造﹁政策創新﹂的機制。五都首長因民選的正當性,被認為是競逐總統大位的可能人選,有很強的誘因進行政策創新,以引領其他地方的跟進學習。這個由地方發動,透過政策模仿影響中央決策的效果,在目前五都的格局下變得更加可能。這個﹁競爭性的準聯邦主義﹂,可能迫使中央必須更加採取跨政府的協商作為,而非如傳統的中央一條鞭指揮模式。 這個模式能更加適應於全球化經濟下所需要的﹁網絡式國家﹂,在網絡式治理模式下,城市與鄰近鄉鎮的關係是合作互補的關係。新改制的五都,必須針對各自的比較利益進行策略思考,提出一個具有制度互補性、並且能形成正面自我循環的內生成長機制。這個機制的建立有賴於一種運作上彈性、界線上模糊的學習型組織,它能有效整合市政府與其他利害關係人︵如企業、工會、公民在地組織︶,進行有效的整合與政策創新。 最後,五都改制後仍然存在的區域失衡,令人感到憂心。在工業化時期,高雄作為國營事業聚集之所,是台北都會區的後勤補給站。然而,在後工業化時期的台灣,則是台北輸出生產者服務到其他區域。這個逆轉除了顯示產業經濟形態的結構性變革,更重要的是權力結構的改變。台北都會區不僅取得了政治與文化權力,同時也取得了經濟權力。五都改制可能更加加劇這個不均衡的發展,特別是農業縣。歐盟為了矯正歐洲一體化所衍生的區域發展失衡問題,成立了﹁結構調整基金﹂,這或許也是台灣可以考慮的配套作法。 買得了媒體 買不了人心 日期:2011-1-7 出處:財訊363期
中正大學傳播學系助理教授/管中祥 資深記者黃哲斌不滿媒體置入性行銷日益嚴重,憤而離開工作十六年的︽中國時報︾,他是第一位以辭職表示對置入性行銷不滿的媒體工作者。黃哲斌開出第一槍後,立即獲得各界的聲援,超過五千人及一百多個團體連署支持。 總統府在撻伐聲浪四起之時回應:政府不得進行含有政治目的的置入性行銷,支持新聞與廣告應清楚區分,不能混淆,避免誤導閱聽大眾,而政府仍有進行政令宣導的需要,但應標明為廣告,並且計畫修法進行規範。 但,馬總統的承諾,你相信嗎? 早在二○○八年,馬英九及蕭萬長就曾親筆簽名給台灣記協及媒體觀察基金會等團體,表達不做政治置入性行銷的決心。不過新政府才剛上任,媒改團體立即發現政府的置入性行銷並未停止,多次發表聲明譴責,但馬政府亳無悔意,依然故我。 台灣民主政治有待進化 政府在民間的壓力下被迫回應,也再度許下承諾,作為媒體改革推動者的一員,當然要樂觀其成,但也會謹慎應對。然而,政府更應該清楚,如果無法說到做到、劍及履及,恐怕再也難以挽回人民的信任。其實,政府不做置入性行銷、不收買媒體、刊登廣告應和新聞明顯區隔,是基本的政治道德問題,是政治人物該有的自律,然而,倒頭來卻必須透過法律強制規範道德,實在是相當諷刺,顯然,台灣的民主政治還有待進化。 事實上,置入性行銷就是破壞社會信任的關鍵之一。新聞的本質是在追求真相,閱讀新聞的目的是要尋求正確的消息,看到社會的不同觀點,作為生活決策及與公共參與的參照;相反的,置入性行銷的本質是宣傳,雖然宣傳未必不真,但難免誇大,並且會刻意隱藏負面的資訊,甚至惡意欺騙。當新聞成了置入性行銷,我們看的新聞是真相?還是謊言? 然而,一旦民主政治中需要真實、被信任的媒體,充斥著謊言與權力者的宣傳,我們又如何能相信新聞媒體?如何能期待新聞媒體能夠監督權力者?媒體有什麼資格與能力作為第四權?相反的,權力者相當樂見謊言與愚弄繼續蔓延,因為當置入性行銷破壞了人民對媒體的信任,媒體對公共事務監督逐漸無能,人民對於公共事務也將一無所知,就如同焚書坑儒的秦始皇並不希望人民獲得公共知識,進而起身造反。那麼,極權主義的幽靈將在一旁竊喜,媒體賣掉的不只是自己,也把民主賣給封建的惡靈。 嚴格說來,台灣的媒體從來沒有真正獨立過,也沒有不想控制媒體的政府。威權時期,媒體是政治的附庸、是侍從,過去政府透過暴力的方式直接操控媒體,民主化後,只好改以﹁柔性﹂控制,以金錢、用廣告收買媒體。這幾年置入性行銷更是愈演愈烈,除了政府的主動收買,惡劣的市場環境更讓媒體成了積極的賣家。政府缺乏對媒體規模經濟的考量,過度放任市場,市場小、媒體多的競爭環境,媒體為生存,無所不用其極。 政府、媒體、人民全輸 對商業媒體而言,置入性行銷則是最小成本、最易獲利的作法,一方面可以填充版面,賺取利潤,同時也可以藉此為權力者打工、打雜,建立曖昧的政媒關係。新聞媒體放棄了監督權力者的職能,兩者的關係成了純粹市場交易,彷彿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中所說的﹁除了赤裸裸的利害關係、除了冷酷無情的交易﹂,原本應有的關係似乎都被破壞殆盡。 政治置入性行銷一定會是一筆划得來的交易嗎?顯然未必。例如,近年來政府做了不少置入性行銷想收買人心,但仍有數千農民夜宿凱道反對徵收土地,來自全國各地的上千群眾也聚集在台北反對國光石化,顯然的,政府即使買得了媒體,卻買不了人心!然而,政府官員卻像例行公事一樣狂做置入性行銷,因為他們對自己的施政沒有信心,只好製造謊言尋求心理上的安慰、掩飾執政的無能。 我們也看不到任何一家媒體因為置入性行銷而大發利市,但卻曾聽聞宣稱不做置入性行銷的媒體,成為全台第一大報的例證。事實上,廣告市場並沒有因為置入性行銷而變得更大,媒體只是把原本屬於廣告的版面,隱藏到新聞之中,因為,他們對自己的內容沒有信心,只好利用謊言尋求帳面上的安慰、掩飾專業的無能。 在這場魔鬼的交易中,政府和媒體都不是贏家,因為缺乏自信與無能,而自斷手腳、彼此綁架,如今被踢爆聯手欺騙人民,不僅失去了人民對政府與媒體的信任,也差點賠上才剛萌芽的民主政治。 基本盤過半 才是王道 日期:2010-12-24 出處:財訊362期 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助研究員/林宗弘 這次五都選後不少解盤,對選前之夜連勝文遭槍擊事件的看法,就是﹁一槍打回基本盤﹂,由於槍擊案激發了藍營支持者的投票意願,致使綠營在北二都飲恨。這樣的論點看似合理,其實什麼都沒說。問題在於:何謂基本盤? 在選舉研究中,政治學者與社會學者的討論重點有些分歧;政治學者側重於選舉制度與政黨認同;社會學者則重視各種社會因素,例如階級、族群、城鄉、教育與年齡等因素如何影響選民的抉擇。這兩種分析並不互斥,但其變化趨勢卻是前者較快,社會因素則有如緩慢的板塊移動。 階級與世代推動板塊位移 很多人以近五、六年來的執政區域來認知政治板塊,簡稱為﹁藍天綠地﹂,又有人認為基本盤意味著台灣﹁沒有中間選民﹂,這樣的分析失之短淺。若把時空倒轉回一九九七年,當時台北縣市與桃園縣都是綠營執政︵陳水扁、尤清與呂秀蓮︶,高雄市與屏東縣則是藍營執政︵吳敦義與伍澤元︶,也就是﹁綠天藍地﹂,若是政治板塊無法位移,怎麼會變成藍天綠地呢? 近二十年來藍綠基本盤的板塊如何移動?最近,輔大社會系的胡克威教授、香港學者Raymond Wong與筆者合作,運用中央研究院的社會變遷調查等數據,分析了影響一九九二到二○○四年台灣五次立委選舉的社會因素。研究發現,長期以來族群認同與投票的關係非常密切,當然,年輕一代的族群認同愈來愈淡薄,可能緩慢削弱這個因素的影響力,但族群投票仍比較穩定。 相對而言,各階級選民的投票傾向有顯著的變化。在九二年,農會與工會都是國民黨組織的天下,農工有七成的選票投藍,城市中產階級與中小企業主則傾向支持民主運動,約有四五%的選民投綠,遠超過當時綠營的平均得票率。到○四年,農工階級與中小企業主有六五%的機率投綠,資方與專業管理階級卻只剩三三%。用平均投票機率來看,農工階級以每年三%以上的速度滑向綠營,資本與管理階級則以每年一%的速度滑向藍營,換句話說,藍綠的基本盤逆轉。 藍綠基本盤為何會移動?在民進黨執政期間,中國經濟力量崛起,在產業轉移大環境下,中小企業被迫出走,農民與工人階級生活受到衝擊,結果使國內失業率長期偏高,貧富差距擴大。農工階級正需要社會福利移轉支付的同時,集中於北部的台商與專業管理階級卻希望減稅並改善兩岸關係,階級分歧日益顯著,可能是二○○○年以來階級投票位移的主要原因。 由於陳水扁貪腐議題糾纏,上屆總統與國會大選中,綠營在全國範圍內得票率下滑,城市中產階級選票更全面潰敗;但這次綠營得票率已重返○四年的水準。新北市雖由朱立倫勝出,但是蔡英文仍創下民進黨在台北縣得票最高紀錄。藍綠雙方的縣市議員當選人數戰成平手,除台北市外,綠營得票率有全線上揚的趨勢。 馬英九總統上台後雖然改善了兩岸關係,但是在對抗金融海嘯、刺激經濟成長方面乏善可陳,失業率雖降到五%以下,但減免營業稅與遺贈稅︵以及ECFA減免關稅︶造成賦稅不公與國庫空虛,在改善階級、世代與南北平衡等議題上左支右絀,難以治理貧富差距。因此,五都選舉時階級與世代分化再次浮上台面。 青年貧窮化,轉向支持在野 綠營在南二都大勝,顯示工農選民重返綠營懷抱,城市中產階級給了國民黨政府兩年時間,但是在景氣恢復的過程中,台商與金融及房地產業者直接因減稅等財經政策獲益,一般市民卻仍未見薪資與福利提升,對國民黨施政日益不滿。 階級分化背後反映了世代分配的惡化。綠營在執政期間與二○○○年前相比,二十到四十歲間的支持率回跌。然而近兩年來,階級分化與青年貧窮化扭轉了世代投票的格局。一方面,掌握政經與企業大權的三、四年級生靠著經濟起飛時期累積的資本在中國投資置產,或在台灣金融與房地產市場持續獲利。另一方面,製造業外移導致就業機會與創業機會雙雙惡化,青年失業率逼近一○%。所謂的六、七年級生承受了產業轉型的後果,即使擁有高學歷也無法防範失業與工作不穩定,實質薪資十六年來不增反減,連小孩也不敢生。因此,年輕世代對現實不滿,這次五都選舉中,青年選票再度出現向綠營滑動的局面。 階級與世代解釋了五都選情的差異。在老齡化最嚴重的台北市,六十五歲以上人口近三十三萬人,逼近全市總人口數的一三%與合格選民數的一六%,加上外省人口集中,中壯年多屬於資產擁有者或專業管理階級,其政黨傾向穩定偏藍,在房地產上漲、青年人口外流下,北市基本盤難以動搖。反之,新北市、台中市屬於人口移入地區,中下層受薪階級年輕人口較多,是藍綠雙方族群、階級與世代三大政治板塊運動的交戰區。 從數據來看,這次選舉雖有槍擊事件之助,藍營基本盤已大幅流失,中下階級與青年對執政黨不滿,背後反映台灣貧富差距沿著階級與世代界線持續分化的殘酷事實。反觀民進黨雖然獲益,卻未能提出打動人心的政策訴求,只能祈求藍營選民不出來投票,結果在台北市與新北市被一槍打回原形。 政治板塊的移動緩慢,但影響深遠,往往被變化多端的選情所掩蓋,但基本盤過半才是勝選的基礎,各政黨若後知後覺,對政綱與路線不做檢討,板塊移動的壓力,總有一天會造成政壇大地震。 舞動銀髮的十個公益組曲 日期:2010-12-10 出處:財訊361期 高雄醫學大學性別研究所副教授/成令方 ﹁四年級﹂的同學會聚餐熱門話題不外,哪裡適合養老。老同學老程曾發出一封伊媚兒詢問人生旅途最後一個歇腳的﹁客棧﹂該具備哪些條件,大家熱情回覆後的結果是:﹁田園鄉居、風景優美、氣候宜人,老友住在附近,麻將牌友好找,高品質而且方便廉價的醫療保健,親友兒女住在附近,物價工資低廉,公共交通便捷,社會和諧、敬老尊賢、治安良好,三餐不必自炊而且外食方便又美味。﹂這樣的退休生活可能是每個人都嚮往的。但我不禁想問,這樣的美夢有可能實現嗎?退休後的優質生活可以如何維持? 外在物質條件其實很不容易配合。田園幽靜的環境需要遠離都市才有可能。遠離都市反而不易有醫療便利的保健,以及方便的外食。 若要享受都市中便利的醫療與外食,又要在有鄉居之境,房價可能要翻上好幾倍,這又不是一般小康銀髮族負擔得起的。 身心靈平衡需要很大智慧 人互動的品質要優,特別要維持長期的優質,更是人生的大課題。 退休後的老人每天空出十多小時,若把生活重心寄託在兒女身上,期望會落空不說,更會造成兒女的負擔,容易生氣翻臉。退休同輩經常打麻將、吃飯聊天,不變的生活話題重複多次也枯燥乏趣,容易為綠豆小事爭執動氣。 銀髮族的後半輩子,身心靈三合一的平衡其實需要很大的智慧,面對人生最後一哩的智慧,可能與先前的在本質上有很大不同。在此讓我發揮異想功能,提出十組可以舞動人生的﹁公益﹂組曲,請參考。 ﹁公益﹂沒有什麼大不了,我簡單的定義就只是﹁為他人,特別是為不認識的他人,服務的行動﹂而已。但是要有做﹁公益﹂的心,要能實踐﹁公益﹂的行動,在我們年輕時其實不容易做到。年輕時,有太多的人生課題逼迫在眼前,事業的衝刺,家庭的照顧,個人的學習成長與享樂。現在,這些課業多少都做完了,做得好不好是一回事,但機會再也不回頭。 展開在銀髮族面前的是一片新的土地,可以用我們累積的知識與經驗來開拓栽種,未來會開出什麼樣的奇花異果將不是我們可以預料的。 以下推薦的公益活動,是以微小的點滴累積成優美愉悅的成果,當你只付出無所求,就是天下最富足的人了。 一、如果你愛旅遊,有旅遊知識與經驗,不妨協助行動不便的人設計一個旅遊,讓他們得到旅遊的樂趣。在你完成這活動後,你會被身障者的勇氣與積極感動。你幫他們圓夢,他們幫你注入生命的動能。 二、如果你愛登山健行,可以沿路撿拾垃圾,維護環境清潔,也藉此影響周圍的山友,不要亂丟垃圾,甚至也開始加入撿拾垃圾的行列。你以行動潔淨環境,也美化人心。 三、如果你愛種植花草,不妨發動鄰里鄉親一起來美化居家社區環境,把荒廢不毛之地點石成金。鄰里鄉親因此真情流露,一起流汗一起工作,見面含笑,小社會的大同世界不遠矣。 四、如果你是愛管閒事熱心雞婆型的,建議你加入一些非政府機構、非營利的社會團體與組織,或到醫療院所擔任志工。在西方國家,有很多人終身擔任志工,志工團體本身也形成一個類似﹁大家庭﹂的關係,誰說退休的人不能另組﹁家庭﹂? 五、如果你喜歡小朋友,不妨申請成為國小的說故事爺爺、奶奶,定期說故事給小朋友聽,童真的問題,天真的言語,會讓銀髮族重過童年,每天笑哈哈。 六、如果你喜歡看書,不妨與視障者團體聯絡,為渴求﹁閱讀﹂的人朗讀好書。終究好書可以開啟人的視野,撫慰創傷的心靈,增進人們的想像空間,視障者的世界因為你的協助更加開拓,增加彩色。 七、如果你有閱讀英文資料的能力,不妨把有趣、能增廣見聞的訊息介紹給他人,可以建立一個部落格,寫文章與網友分享,終究英文世界有很多與中文世界不一樣的視角觀點,幫助自己也幫助他人。 多做公益回饋這塊土地 八、如果你有才藝與知識可以傳授他人,不妨申請到監獄教學,讓更生人有機會學習才藝謀生。你可以幫助他們看到未來出獄後的可能發展,給他們希望。 九、如果你喜歡運動,不妨邀約一些朋友定期運動,娛己利人,減少健保的支出。我認識一位八十三歲的老先生,十年前他發動幾位經常爬山有點頭之交的山友組了個羽毛球隊,每天清晨運動,持續至今。我也有幸加入,鍛鍊體魄。 十、最後還有一個不需花很多錢,但需要有正向積極的心才能做的﹁公益﹂,那就是經常以語言稱讚他人,以行動鼓勵他人。你可以寫信讚美一位認真執行公務的人員,讓他感受到肯定。你可以寫信鼓勵獄中的罪犯,寫信安慰新聞報導上遭受到災難的家庭,或親自探訪發生個人悲劇的當事人。 來自陌生人的讚美與鼓勵,對辛苦認真工作、對處於困境折磨的人,往往是非常重要的甘霖。 當眾人多做﹁公益﹂活動,台灣民主的動脈就開始活絡了。這難道不是戰後我們這一代,到了銀髮年代,可以回饋這塊土地的絕妙好招嗎? 親密關係民主化 台大社會系副教授/范 雲 日期:2010-11-26 出處:財訊360期 不久前,飛到英國開會十天,回來後,問朋友這段期間有沒有發生什麼重大新聞?朋友說,有,五都選情出現了三字經風暴,鬧了好幾天。如果台灣民眾的記憶不差,政壇髒話風波已經不是第一次。肇事者如果是藍營人士,綠營一定會要求藍營道歉;同樣的,如果差錯在綠營,也會如同這次選戰風波般,被藍營利用到底。 年輕人已有性別尊重觀念 ﹁中老年人﹂則須再教育 作為台下看著歹戲拖棚的觀眾,我們納悶的是,台灣女性參政比例號稱東亞第一,為何政媒界中卻仍一再出現性別意識相當倒退的脫線演出?這次五都的候選人中,就有好幾位女性強棒。只是,這些參政女性在人數與層級上的突破,卻不代表台灣公共場域性別文化的改變。許多公眾人物,仍然缺乏性別平等的意識,特別是許多從未接觸性別平等教育的﹁中老年人﹂。 相較之下,台灣的年輕人已經逐漸改變。十月底才剛舉辦的年度同志大遊行中,放眼望去,清一色是年輕人。許多大學生揪團參與,連具有代表性的台大學生代表大會也表決通過積極組隊參加。遊行的第二天晚上,一個叫作﹁台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簡稱伴侶盟︶的組織,舉辦了一場未來在台灣家庭權益史上,注定會成為歷史新頁的會議。在這個甚至有著來自香港與中國同志代表參與的公開活動中,﹁伴侶盟﹂提出了他們對伴侶權益的主張,也報告了各國伴侶法定權益的發展近況。他們公開宣告:只要是台灣公民,國家就應該給予平等成家的相愛權利。 伴侶權益的爭取,在台灣才剛剛開始,但在許多西方國家中,早已不陌生。就在最近,一位伴侶剛過世的女同志告上美國聯邦政府。她認為一九九六年柯林頓政府時期將婚姻定義為﹁一男一女組合﹂的法案,嚴重影響她作為美國公民的平等權益。 在美國,雖然已有許多州開放或認可同性戀者的結婚權,然而,已婚同志在繼承伴侶遺產時,仍無法像異性戀配偶一般擁有免稅的待遇。受限於聯邦政府對婚姻所採取異性戀定義,這位已婚女同志的財產繼承,被視為是﹁兩個陌生人之間的贈與﹂,必須繳交龐大的稅負。 這個有膽量告上美國政府的公民叫做依蒂︵Edie︶,今年八十一歲,是IBM電腦工程師。她才逝去的伴侶叫作緹︵Thea︶,是一位在家工作的臨床心理諮商師。她們之間,有著一段已經被拍成紀錄片的浪漫愛情故事。 年輕的依蒂與緹相識於對同性戀仍很保守的六○年代,因為一見鍾情的共舞而彼此傾慕,相戀後決定結為終身伴侶。不幸的是,緹在四十多歲時即因多重硬化症行動不便,必須仰靠輪椅才能生活,然而,面對命運的捉弄,她們彼此扶持,在與病魔奮戰的同時,還經常參與社區與同志運動,無論在個人生命或公共參與的戰場上,她們皆是相知相守的伴侶。當緹病情惡化後,她們決定飛到加拿大完成合法結婚程序。婚後兩年,享年七十七歲的緹過世。 這個挑戰美國聯邦政府對婚姻定義違反︽憲法︾平等精神的訴訟,是否會成功,我們不得而知。可預見的是,作為一對已婚伴侶,她們現身說法的堅定愛情故事,扎扎實實地挑戰了我們對公平的定義。 一個民主社會的成員,為何可以坐視其同胞以生命實踐的終身伴侶經驗被國家否定?盡責納稅的公民,為何在配偶過世後,無法如同其他人一般被國家體制同等地對待?更何況,全世界已經有荷蘭、加拿大、瑞典、西班牙、南非等十個國家接受同性伴侶有同等結婚的權利;英國、法國、德國、奧地利、丹麥、芬蘭、捷克等二十個國家則有民事伴侶︵civil union︶或同居伴侶登記制度,給予同性伴侶社會承認並提供法律保障架構。 台灣婦女參與公領域成常態 在私領域還是父權文化產物 台灣經歷政治上的民主已經超過二十年。由於婦女運動的努力,政治場域中開始聽到女人發聲,今年的選舉中也首次關注托育議題。然而,在面對非常私人領域的親密關係時,我們都還是父權文化的產物。 日常生活中總有人喜歡飆貶損對方母親的三字經,台灣還有全世界少見的抓姦產業與文化。有趣的是,與同性伴侶關係相比,我們的法律對於男人的多個異性伴侶總是寬容。同樣是贈與稅,孫道存爭取給無婚姻關係伴侶的贈與也要免稅時,大法官就十分肯定。 被視為英國﹁國師﹂、曾任倫敦政治經濟學院院長的社會學大師紀登斯,曾經因︽第三條路︾著作,被前總統陳水扁先生奉為上賓。 可惜的是,台灣的政治人物與社會大眾,並沒有機會一讀他針對當代親密關係的大作。紀登斯認為,民主政治的微觀基礎,在於該社會中的成員經歷親密關係中的民主化||只有我們學會如何在親密關係中平等地尊重自己,以及另一個真實的生命,我們才能學會在民主政治中尊重我們所不認識的他人。 台灣社會需要走向親密關係的民主化。台灣的﹁中老年人﹂需要接受性別平等的教育。只有我們學習在每天的親密關係中尊重自己與他人的感情,我們才能在集體的公共生活中,實踐尊重差異的民主政治。 花博從來不只是花博 日期:2010-11-12 出處:財訊359期 淡江建築系副教授/黃瑞茂 花博從來就不只是一場博覽會活動。花博在都市轉型的意義上就是一個﹁城市巨型計畫﹂︵urban mega project︶。而我們對二○一○花博會的原本期待,也是一個城市巨型計畫的高度: 進入二十一世紀,花博會的辦理應跳脫開發主義的窠臼,改善影響環境的技術問題,且參與花博應帶給市民觀眾在體驗未來世界時的感動與經驗分享,而有助於環境、學習、自然、文化尊重等價值的建構。政府透過花博會資源,可設計出一個好的整合機制,讓民眾有參考施作的依據,同時擬定一個永續的政策計畫。 特別在台北市舉辦花博會,應著眼台北的都市轉型,開啟生態城市治理的新契機,讓花博成為生活大眾的參與機制,結合產業升級、城市轉型、市民參與,做出一個台灣在氣候變遷下城市治理的新典範。 可惜,期待落空。花博已正式開幕,至今官方宣傳焦點都集中在相關的活動、建築及周邊設施;鮮少關注台灣究竟有哪些引以為傲的花卉∕農園藝的技術,更不要說,如何透過這麼好的機會,帶著城市居民共同經營一個永續的城市而努力。整個花博耗費一二三億元,但除了過度娛樂化的廣告宣傳和片面化的口號環保,欠缺真正的價值和深度,更離都市轉型、提升永續競爭力等非常遙遠。 中研院研究指出,台北可能是全世界﹁熱島效應﹂問題最嚴重的區域之一。台灣西部的暖化速度,過去百年來是全球平均值的兩倍,而台北盆地的暖化速度僅僅在過去十年,就是全球平均值的三倍!熱島效應可輕而易舉癱瘓城市的交通、醫療、社會安全系統,也使得城市的密集汙染更難以淨化、通暢。 花博元年 城市就該是個肺 因此如何協助城市降低熱島效應的威脅,並藉機開創城市永續發展的生活與產業,應是台灣城市的共同挑戰,更應是台北市進行都市轉型的首要任務。在這個都市任務中,公園、綠地、樹木、農園、溼地等空間,都將躍升為不同於以往的重要角色,不再只是為了﹁生活品質﹂的休閒用途,更是為了﹁生存危機﹂的防災用途。 另一方面,只要逛逛書店,民生園藝、園藝治療或都市農園等介紹都是放在熱門區域,說明這個城市的市民已經將花草世界融為日常生活習慣。原本預期市政府可以藉由此一機會,帶著台北市民除了花卉之外,去拓展傳統對於公園綠地、農藝園藝的想像,並實踐一個永續發展的生活方式,一起為減緩熱島效應而努力。可惜如今整個台北市的政策仍是根深柢固的﹁發展主義﹂當道。甚至配合花博會所推動的許多建設,也都與節能減碳的永續方向相背離。 台北先天是一個群山環繞、綠水中流的盆地,雖擁有先天美景,卻也注定了熱島效應和汙染密集的挑戰。因此台北城市的未來應該像一個肺一樣運作,建立一套自淨自律的機制,以培養自我調解的能力作為基礎目標,這同時也是城市永續的生存之道。 正如作家張曉風將﹁二○二兵工廠﹂稱作﹁台北的肺葉﹂,引起社會大眾很多的回應。在﹁二○二﹂事件中,我們感受到這個城市對於自然的態度與認知已經慢慢轉變,市民已經認知到台北盆地本身就應該是一個肺! 從花博開始 ﹁還我公園﹂運動 傳統思維是都市發展必須驅除自然、犧牲自然,而新的思維則是城市與自然可以共生,城市與自然交界的所在應該轉變成為一種生活的空間。藉由這一塊空間,讓城市居民開始學習與自然共生的經驗,也讓大自然週期性的自我修復能力在城市中發揮生態服務作用。 而台北市政府公布未來花博會的展館即使是臨時建築都將全數保留,繼續留在市民的公園綠地上。也就是說,我們至今沒有危機意識、沒有規畫觀念,任意挪用都市計畫公園用地作為都市設施用地,而不管都市公園綠地對於都市滯洪、排水、引風、防災等的重要性。 早在一九三○年代日據時期,日本政府便在台北市規畫了十七座都會公園,但是戰後承接日據時代都市計畫的國民政府,卻漏接了公園用地的重要性,導致如今這些公園幾乎全被占據使用,例如小巨蛋,早已不見公園的蹤跡。 過去都市計畫公園主要提供市民的休憩活動使用,而今天公園會是調節都市空間溫度、攸關保命的重要機制。花博會的展館既然決定留在原地,市民不應漠視原本台北已經不及格的公園綠地面積繼續縮減,讓這個城市加劇暴露在熱島效應和都市洪水的危機中。 因此我們希望發起民間﹁生態城市,還我公園運動!﹂訴求市政府應該將同樣面積大小的都市核心區公有地變更為公園,並同時將之開闢為生態取向的永久性公園。 我們更期待,在花博會開幕之後,市政府可以真正在氣候變化的生存危機下,將生態永續的作為,從花博基地大圓山地區擴大到整個台北盆地所有生活角落,以尋求這座城市的明哲保身之道,拉開真正永續的﹁花博元年﹂序幕。 超越希望的政治 博仲法律事務所負責人/文魯彬 日期:2010-10-28 出處:財訊358期 故事可以從二○○七年十一月七日說起。 當時我已卸任環評委員三個多月,但還是常到行政院環保署開會。那天出席台塑大煉鋼廠開發案的環評會議,為了白海豚的話題,我們與雲林縣議長蘇金煌等人起了口角,他們喊著:﹁那裡沒有白海豚。﹂一面跳到桌子上,會議主席完全沒有任何作為,我被激怒了,於是也跟著跳到桌子上與他們對峙,場面一陣混亂,終於恢復會議的時候,我起身想要喝水,蘇金煌便尾隨我至茶水間內,突然地毆打我,開發單位經理就站在他身後。 議長在環保署對我動粗 赤裸裸的身體暴力發生在一個像﹁環保署﹂這樣的政府機關裡,讓我受到很大的震撼,雖然茶水間內有環保署工作人員目擊了整個過程,所以我沒有受到很嚴重的身體傷害,但當我要求環保署的政風官員協助我逮捕現行犯,他們拒絕;我表達我想要報案,他們則要我自行去警察局。後來我控告蘇金煌傷害罪名,蘇的弟弟也以我在會場內與他們跳桌子對峙的行為,告我公然侮辱與傷害,幸好會場內許多攝影機都證實我並沒有觸碰到他的身體。 蘇金煌毆打我的案子從一審判決,到上訴至高等法院時,正式確定為六個月有期徒刑得易科罰金,在訴訟過程中,我只要求前科累累的他登報承認暴力犯行,並且公開承諾再也不會為了環境與開發的議題而使用暴力,但法院沒有採納。而他弟弟控告我的案件,我問檢察官對方﹁證據﹂明顯造假,為什麼不追蹤誣告?檢察官竟回答:﹁這是你們環保人士難免會遇到的風險啦!﹂ 這起事件當時在一些環保或社運團體的報導或轉述中,被稱為﹁環評史上最黑暗的一日﹂,但是整個過程對我最重要的意義卻在使我明白:社會運動無法有效對抗官商勾結的惡勢力,台灣無法單靠﹁運動﹂達到正義。比方說當所有的證據都顯示我沒有踢打蘇金煌的弟弟,但我不敢反控他誣告,只因為前雲林縣長張榮味的焚化爐貪瀆弊案,在一審宣判有期徒刑十四年加上褫奪公權七年的情形之下,到了二審法院卻變成無罪,這在我心中種下對於台灣司法體制的嚴重不信任感。 我反覆思考這種無法信任體系的心情,以及所受的暴力對待,便無法不想到:在台灣社會的眼光裡,我是個來自﹁第一世界﹂的﹁外國人﹂︵雖然當時我已歸化中華民國四年︶。我是律師、擔任過環評委員,而我尚且要受到這般的暴力威脅,並承受一個傲慢的官方體系所加諸的無力感,那麼一個台灣社會中生活的普通市民,他必須承受體制所加諸的暴力,又會是怎樣的處境?於是,我開始思考台灣環境與社會運動﹁政治化﹂的必要性,同時積極地支持綠黨。 一九七七年、我大學畢業沒多久就來到了台灣,當時因為在學校主修漢學、修習中文並且深愛漢字,就來到了這﹁中華文化最後的堡壘﹂。光是到處可見漢字便覺得興奮不已,更深深愛上這塊土地上的人——台灣人友善、熱情、純樸而且好客。那時還戒嚴,很多人都把我當成好聊心事的對象——反正跟外國人談天,就算抱怨政治或社會問題也不會惹麻煩。那時的台灣,是一個還不像今天這麼高度商業化、都市化的台灣,街頭巷尾仍然有很多的柑仔店,也沒有大型連鎖賣場。但在我與台灣共度的這些年來,卻感到台灣學美國學得太多了,而這也造成對台灣社會深深的傷害——無論是就經濟環境、自然生態或者政治結構而言。 台灣的經濟發展喜歡以美國作為標的,將其掠奪式的耗費當成社會富強的表徵,這種對消費習慣的模仿犧牲掉了許多本來美好的現象,使得台灣也變成了一個跨國企業盤踞、速食文化充斥,而對土地愈來愈不敬重的地方;台灣的﹁兩黨﹂政治也與美國社會如出一轍,儘管歷史過程的內容不同,但是他們都以看似敵對的姿態、在施政的內容上主張完全相同的事情,以企業結合政府共同犧牲人民利益,他們在媒體上每天相互攻擊、操作人民彼此之間的仇恨,卻不觸碰人民生活的實質問題。民眾只忙著恨,當然沒有心思監督、議政。 台灣勿重蹈美式弊病 這樣失靈的、恐懼的政治,容易使人民沒有希望、對政治感到厭煩——這就是我認為綠黨在台灣社會參政,最重要的意義。綠黨提供的是一個﹁超越希望﹂的政治,不只因為綠黨的﹁綠﹂是樹葉綠、生機盎然的綠——換言之,不只是因為綠黨比較﹁環保﹂,也因為綠黨的﹁環保﹂是多面向的,它不只保護生態、還保護我們的政治與社會環境,透過這樣多元的環保,綠黨提供民眾充分參政的機會。讓政治直接面對我們的生活、面對我們每一個人生命處境的問題,因為它從生活的命題出發,讓人民有所選擇、有個﹁超越希望﹂的政治選擇。 我體驗過美國社會、美式生活方式的失敗,我認為台灣可以有別的選項,一個崇尚消費的社會不會帶來多元價值、反而會因資本無限擴張而消滅多元,一個為了競爭而競爭的兩黨輪替,也不會帶給社會更好、更誠實的政治品質,反而容易將人民彼此敵視的激情轉為一種矇騙社會的手段,讓民眾的政治參與逐漸退縮,使我們的民主變成空殼子:投票,會取代民主。 從這個角度思考,﹁綠黨﹂就是我們要跳脫如今的政治框架與社會困境,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出路。 出乎意料的環境運動風潮 日期:2010-10-14 出處:財訊357期 作者:何明修/台灣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 從今年初以來,台灣爆發一連串備受矚目的環保新聞。一月份,最高行政法院撤銷中科三期的環境影響評估審查結論。三月份,台塑仁武廠發生嚴重的地下水滲漏事件,官方監測數據證實環保團體長期以來的指控。六月份,苗栗縣政府動用怪手剷平了即將收成的良田,這幕令人震驚的畫面上了國際媒體,也引發國內對於﹁強制徵收農地﹂正當性的質疑。九月份,逾千名學者連署反對國光石化興建,使得這項官民共同投資的開發案面臨龐大的阻力。此外,堅持不賣祖厝的彰化相思寮地主、受毒害而忍無可忍的麥寮居民、為了南港溼地下跪請命的藝文人士等,也讓更多公眾注意到台灣面對的種種環境危機。 在這一波波的環境運動攻勢中,受到圍剿的政府官員慌張失措,甚至已經到了語無倫次的地步。環保署長說,環評被撤銷的後果﹁請法院自行負責﹂。行政院長則說,被國光石化威脅的白海豚﹁會自動轉彎﹂,因為被強制徵地而自殺的苗栗大埔阿嬤是﹁有憂鬱症﹂。同樣地,被質疑從中獲利的財團也應接不暇,他們不是趕緊撇清爭議與自己的投資案無關,並搬出創業的神主牌來維持企業形象,要不然就是裝可憐,控訴社會瀰漫著了一股﹁反商情結﹂。儘管這些具有爭議的開發案最終結果仍沒有正式確定,但不可否認地,這一波環境運動風潮已經足以讓官商窘態百出。 為何會出現這樣意想不到的發展呢?我曾就這個問題詢問過資深媒體人與環境運動者,他們的答案通常是﹁時代變了﹂,以往為了追求經濟發展,而犧牲環境品質的作法已經不能再被民眾接受了。 昔日須靠受害者意識動員 這樣的解答看起來似乎有道理,就以國光石化的爭議來看,兩個主流平面媒體先後大篇幅地報導此事件,而且都是著重其負面的生態與健康衝擊。站出來連署反對的專家學者,也不是以往熟悉的運動型教授,而是具有高度威望的院士級學者。然而仔細審視,﹁時代變了﹂這種說法可能是站不著腳的。從中研院的社會變遷調查來看,早在一九八六年,就有八成八的民眾認為台灣的環境汙染﹁嚴重﹂或﹁很嚴重﹂。在一九九四年,也有六成四的民眾主張﹁環境保護比經濟成長更重要﹂,只有一成八是採取相反的立場。換言之,如果說台灣民眾價值觀的轉變是這一波環保熱的主因,那麼這場變革至少應該在十幾年前就發生了。 事實上,從台灣近期的政經演變來看,環境運動者應該是面對了非常不利的局勢。在二○○八年,以重振經濟為訴求之一的國民黨重新執政,環保團體能夠在體制內獲得參與空間也減少了。此外,理論上而言,持續停滯的所得成長與高漲的失業率,應會迫使民眾接受﹁重開發、輕環境﹂的痛苦選擇。 不過,這些不利因素並沒有澆息環保人士的熱情,他們反而持續開拓新的運動策略,用更新穎的動員形態,來發揮更強大的槓桿效應。簡單地說,在二○○○年之前,環境運動需要廣大的群眾動員作基盤,例如反核、反濱南、反美濃水庫等。無論是否實際上已經發生,受害者意識是最重要的動員媒介。 在民進黨執政時期,環保團體轉向採取體制內的策略,但是其成效卻十分有限。儘管蘇花高最後被擋了下來,但是環保團體也意識到政治人物的承諾是不可靠的︵例如核四續建︶,以及官方決策體制的保守性格︵例如二○○六年中科環評在抗議聲浪中獲得通過︶。因此他們逐漸撤出國家體制,尋找新的戰場。 網路對抗主流成另類武器 舉例而言,法律途徑在台灣的環境運動向來是低度發展的,原因在於我們缺乏集體訴訟的傳統,以往運動者也很少來自於法律學界。在中科三期的爭議中,儘管環評被環保署片面宣布通過之後,反對者仍鍥而不捨,在幾位義務律師的協助下,向法院提出行政訴訟的官司。所幸,台灣的司法獨立近年來已經獲得顯著改善,面對具有瑕疵的程序,法官也勇於指出行政部門的錯誤,並且明確地裁示停工的判決。 在國光石化攻防中,環保團體是處於極端的劣勢,從事砂石業的地方政治人物可以動員十輛遊覽車北上抗議,並宣稱反對開發者是﹁環保流氓﹂。 儘管如此,環保人士卻開展了﹁環境信託﹂的策略。他們極力宣傳濁水溪口的生態價值,發起全民認股買溼地的運動,以提供了白海豚的棲息廊道。在八月底時,已有五萬多位民眾願意出錢來守護這片珍貴的環境資產。 同樣地,在大埔事件中,真正將強制徵地提升為全國性議題的關鍵是公民記者的介入。在一開始,主流媒體對此事件幾乎是漠不關心,大埔農民的處境是可以合理預期的﹁漏網新聞﹂;然而透過網際網路的傳播,怪手破壞稻田以及無助農民苦苦哀求的影像卻深刻地烙印在觀眾心中。換言之,在這個所謂﹁有圖有真相﹂的視覺系年代中,關心台灣環境的行動者也掌握了另類媒體的武器,他們可以主動設定新聞議題,並且引導主流媒體的關注。 法律訟訴、全民認股、另類媒體等途徑,都是在缺乏政治力與群眾前提下所發展出來的環境運動新策略。這也顯示了台灣的公民社會仍是朝氣蓬勃,不斷地開展與廣大社會對話的機制。對於其他社會運動而言,環境人士的成功操作也是具有啟發性,只要敢勇於突破,推動進步政治的努力會有應有的回報。Ψ 郭台銘與亨利.福特
日期:2010-10-1 出處:財訊356期 作者:曾昭明/台灣企業社會責任協會祕書長作為推動企業社會責任的專業者,我一直對於鴻海的股價走勢感到興味十足。 二○一○年六月一日,鴻海的深圳子公司——富士康國際,宣布深圳廠區的一線勞工底薪由人民幣九百元調至一千二百元,調薪幅度達三三%;幾天後,這家公司又表示,將在十月一日後實施第二次調薪,通過考核的勞工底薪將達兩千元,使得調薪幅度達一○○%。但自此之後,鴻海的股價卻一路下滑。 這個現象似乎暴露了一個嚴峻的事實:資本市場並不願意為富士康的兩次調薪埋單;企業對其員工和企業所在的社區承擔起社會責任,在資本市場是不受歡迎的。簡言之,我們的資本市場反對企業社會責任。 兩者都建立高競爭力生產線 不過,也許還是可以找到例證,來說明我們的資本市場對於企業責任評價不全然是負面的。對企業社會責任的專業社群來說,沒有人可以否認,台達電乃是台灣電子業企業責任的﹁模範生﹂。而就在鴻海股價持續走弱的同時,台達電的股價卻締造了一二二元的高價。資本市場流行的解讀是:鴻海下,台達電上,代表了市場對台達電的綠能投資給予了正面評價。 無疑地,台達電的例子表明,台灣企業有能力在積極迎接永續發展議題挑戰的努力中去開發出新產品、服務乃至營運模式,從而提升企業可持續的競爭優勢。在此,企業責任與企業獲利能力不再是相互對抗的,而是相互支持的;這是個印證麥克.波特︵Michael Porter︶的﹁策略性企業社會責任﹂︵Strategic CSR︶觀念的完美範例。 但是,為何企業投資於綠能可受到資本市場的獎賞,而投資於人權和人力資本卻會受到懲罰?從促使企業責任主流化的問題意識來說,這樣的資本市場在提供企業責任的誘因上是有缺陷的,無論如何我們很難以稱其為﹁有效率的市場﹂。 最新一期的︽彭博商業周刊︾在對郭台銘的報導中,將其與福特汽車公司的創辦人亨利.福特相提並論。兩者都致力於經由垂直整合來建立有高度競爭力的製造體系,為維持龐大流水線作業所需的製造人力,福特在美國密西根州建立了基地,如同郭台銘在深圳所為。 ︽彭博商業周刊︾把郭台銘類比為﹁電子業的亨利.福特﹂時,卻忽略了兩者的相似性可能不僅止於企業競爭策略。 從企業責任的角度來說,亨利.福特絕對是二十世紀的精采人物。在福特建立流水線作業的大量生產體系之前,汽車乃是手工打造的奢侈品,一般民眾根本無法享用這個現代的發明。但是福特卻著眼於﹁金字塔底層的市場﹂,堅信汽車可以是平民化的交通工具。為實現這個目標,他不但持續以公司盈餘來擴建工廠和聘雇勞工,透過高生產力的大量生產體系來壓低產品單價,到一九四一年,福特更是以特立獨行之姿,將勞工薪資倍增為一日五美元。 這一連串的企業決策,構成了日後社會學者津津樂道的﹁福特主義﹂︵Fordism︶:以高薪資為本的﹁大量生產﹂體系,創造並支持了一個以廣大中產階級為主的﹁大量消費﹂市場。﹁福特主義﹂成功地從生產到消費層面將勞工整合入經濟生活,使得歐美社會在二十世紀後半期的﹁黃金年代﹂,打造出了具備社會包容特質的良性經濟循環。 從今天的觀念架構來看,我們很容易發覺,福特所執行的企業策略正是麥克.波特所說的﹁策略性企業社會責任﹂。但在當時,人們是否普遍接受福特的作法呢?其實,一九一六年夏天,福特就被大股東道奇兄弟告上了法院。道奇公司主張,企業經營應該追求股東的最大利益,公司的盈餘該優先分配給股東。法庭接受了這個主張,判定福特敗訴,最終逼使福特不得不改組公司。 不能「保存蛋糕又吃掉蛋糕」 對照於這段企業責任的﹁史前史﹂,也許我們才可以對今日鴻海在中國所開啟的調薪趨勢有完整的理解。這是中國從﹁世界工廠﹂轉變為﹁世界市場﹂不可避免的過程,而企業責任既是這個轉變過程的觸媒,也是新體制的要素。 道奇與福特的法律爭訟,迄今依然是每本企業責任法律教科書都會提及的經典案例。但在法學爭議之外,不論是當時的福特還是今日的鴻海,都面對著相同的制度問題:如果在一個資本市場裡,只存在重視短期利益的投資者,企業有能力對抗市場嗎? 對以短期獲利為著眼點的投資者來說,不存在﹁保存蛋糕卻又吃掉蛋糕﹂的兩全其美辦法;企業責任是不可承受的重。可是對於中國來說,在過去十五年中,在非農部門勞動生產力每年以一○%到一二%的速度高速增長的同時,農民工真實工資的年增幅卻僅為四%到六%。 當基層勞動力和專業人士及投資者的所得差距持續擴大,以低工資為競爭優勢的產業秩序,實際上構成中國擴大內需的結構性障礙。 很明顯地,對兩岸政府來說,鼓勵主力企業承擔企業責任,已是新產業政策該考慮的課題。但問題是:兩岸的資本市場,是否能夠支持這種以責任為本的新產業秩序?這是兩岸政府看鴻海問題時不該忽視的制度課題。Ψ 日期:2010-9-1 出處:財訊354期 作者:台灣大學新聞所副教授/洪貞玲 重創南台灣的莫拉克風災屆滿一年了,就在周年前後,媒體競相展開大篇幅報導;但是,回顧過去一年,災後重建在主流媒體上彷彿不存在。對於關心莫拉克風災的人而言,如何得知重建的訊息呢?我發現,許多災民與關心的人,持續記錄災區的動態,他們默默地努力,透過公民新聞平台散發出微弱的光亮。 我認識一位屏東年輕人,網路名字叫風翦樹,曾在台北電視圈工作的他,由於對日益惡化的電視環境感到無力,退伍後返鄉做社會服務。風翦樹告訴我,八八風災後,他前往探視自己曾拜訪過的八瑤部落,發現部落裡的教堂、民宅,有一半地基都已被淘空,這些位於恆春半島山區的民宅,隨時都有掉到太平洋的危險。部落裡多剩下老人小孩,也不知道為自己的災情發聲、求助。風翦樹隨後把八瑤部落的災情放在網路平台播送後,結果地方政府前往勘查, 將八瑤列為災 區,八瑤的老人家也因此得到應有的救援與資源。 風翦樹後來加入了記錄、串連災區行動的莫拉克獨立新聞網︵http://www.88news.org/︶,這個新聞網由一群災民、在地組織、(NGO)工作者以及熱心年輕人組成,跨距離合作,持續發布災區資訊。 屏東還有個來義鄉,屬排灣族部落,山裡原有個叫大峽谷的美麗風景區,吸引高屏地區遊客前往度假。風災後,大峽谷被山上崩塌而下的土石掩沒,清澈的河水與溪谷不再復見,只剩下堆高了三十公尺的石頭路。實地走訪之後,我發現來 義鄉自然景觀所受損害,與備受關注的高雄小林村不分軒輊,所幸當地居民走避得快,家毀人平安。 來義鄉的災情,在主流媒體的能見度極低,靠著在地原住民在第一時刻把災情傳到網路上,才引發關注。去年八八上午,連接泰武鄉佳興村與來義鄉大後村的泰義橋被大水沖斷,當地居民不知情下連人帶車摔下斷橋面、車底朝天,原住民達固達固子及時拍下這個驚險畫面。一年後,重回斷橋現場,告訴我們風災一年後,斷橋仍舊沒有修復。 公民新聞 要平台黏著劑
屏東很多部落都不是重點災區,要不是這些人的耕耘,他們的災情及重建的進度更難被外人得知。這些人都是nobody,經年累月地關心自己所在的社區,記錄周遭大小事,分享給更多人知曉。他們沒有受過專業的新聞訓練,也沒有主流媒體作為後盾,但是卻在關鍵時刻發揮關鍵的影響力。這些人有個共同的名字:公民記者。 傳統上,新聞是由一群受過專業訓練的記者,透過採訪、撰稿、呈現出來的報導,透過大眾媒體傳達給閱聽人得知。不過,網路普及以後,一般人也可以在網路上發表意見、提供訊息,再加上數位相機、錄影機普及、容易操作以後,一般人想要記錄日常見聞、提供訊息給別人的機會大增。因此,如你我一般的公民也可以寫新聞了,公民新聞成為全球盛行的現象。 近年來全球矚目的意外事件,都有公民記者的身影。二○○一年的九一一事件、○四年的南亞大海嘯、隔年卡翠娜颶風襲擊紐奧良以及倫敦地鐵的爆炸案,這些事故發生得突然,媒體記者很難第一時間抵達現場,只有親身經歷者用他們的手機、相機拍下最即時的災難場景,填補主流媒體的不足。美國西雅圖的反全球化示威、中國廈門的反PX化工廠遊行,參與者記錄、上傳抗議畫面,突破政治的封鎖。 我們也不能對新科技的力量過度樂觀。依靠網路無遠弗屆,依靠公民路見不平的正義性格,有了獨特的影像紀錄又怎樣?在茫茫網海中的零星新聞影像要如何被看到、被注意到,形成眾志成城、造成改變的力量呢?原子化的個人若是沒有形成社群、相互對話,仍然是一盤散沙。有了科技魔力,有了熱心路人,也要有將沙子聚起來的黏著劑才行。 說到這裡,在台灣的公民記者,大概沒有人不知道PeoPo ︵http://www.peopo.org/︶,PeoPo 就是前面提到的一款黏著劑。這個黏著劑是一個網路平台,由一群人架設、經營,讓熱心公民可以到這個平台註冊、發表新聞。不只如此,PeoPo 還教公民怎麼製作新聞、怎麼上傳影像,PeoPo 團隊還一年到頭在台灣各地辦公民記者論壇,讓在地公民記者和社團面對面,討論地方重要議題。
一步一腳印 累積改變能量 放眼全球,這樣經營公民新聞社群的還是頭一遭。經營PeoPo 的是台灣公共電視的一個小部門,據發想這個計畫的公視前總經理胡元輝說,PeoPo 是公共電視要與網路世代接軌、開創新的公共服務的重要方法。有了前瞻的想法之後,重要的是「用做社會運動的精神在經營公民新聞平台」,PeoPo的召集人余至理如是說。 成立不過三年,PeoPo 已經有四萬二八八七篇報導︵資料截至八月二十五日︶,超過三千六百位公民記者註冊,還有二百個NGO加入。他們不只持續關心八八風災,也守護台灣的環境、社區、文化、教育等。去年發起的搶救花蓮七星潭運動、台灣各地接續的保護老樹議題、以及最近苗栗怪手開進農田事件,都有公民記者參與、記錄、串連、進而行動的盛況。 看到PeoPo團隊以及熱心公民的努力,憂喜交雜。這兩年來公共電視爭議,在政治惡鬥下失去了方向,不知所為何來。但是公共電視基層工作者的努力,它能與公民社會產生聯繫的強度,才是讓公共電視之所以成為公共的關鍵。 民主是台灣社會蛻變轉型的核心價值,可是我們的政治對立、媒體沉淪,讓我們漸漸失去深化民主的養分。當代議民主、大眾媒體無法滿足民主需求時,只有公民一步一腳印,在日常生活中實踐對社區的關懷、掌握發聲的工具,凝聚改變社會的能量,這才是民主。透過公民新聞的實踐,我彷彿看到台灣民主的一線光亮。Ψ 揭開浮濫徵收之謎 日期:2010-9-1 出處:財訊353期 作者:徐世榮 / 國立政治大學地政系系主任、教授 我國的土地徵收向來相當浮濫,近日來竹南大埔、二林相思寮、後龍灣寶、竹東二重埔、竹北璞玉計畫、東北角田寮洋…等徵收案,充分顯現了這種現象。 幽靈航班、烏龍談判與民主失靈 日期:2010-8-4 出處:財訊352期 作者:賴中強 / 執業律師
今年6月14日,松山機場與虹橋機場對飛首航,郝龍斌市長搭乘華航CI201班機抵達上海,迎接他的包括上海副市長沈駿、中國民航總局副局長夏興華。郝市長下飛機後,難掩喜悅地說:這真是「美夢成真,歷史一刻」。郝市長隨後四天行程,參觀世博,會晤上海市長韓正,韓正說:虹橋機場與松山機場直航,是今年「上海-臺北雙城論壇」的成果。 曲折的談判身分 兩位市長一搭一唱,似乎忘了不久前的直航增班談判。在郝市長虹橋之旅三週前,5月21、22日,兩岸在台北進行直航增班談判,中方主談代表是民航總局運輸司長王榮華,台灣主談代表是民航局副局長王德和。值得玩味的是,兩人代表誰來談判呢?中方說是「大陸海峽兩岸航空運輸交流委員會」與「台北市航空運輸商業同業公會」談判,民航局說是「兩岸航空主管部門第三次溝通工作會議」,中方強調民間,我方說是官方,「一個談判,各自表述」。原來,兩岸官員分別以兩個民間團體「顧問」名義上談判桌。談判身分的曲折,反映兩岸迄今無解的政治歧見,也預告這場談判的波折。 依據民航局新聞稿,這次談判達成「重要成果」:1.雙方每週客運總班次由270班(各135班),增加到370班(各185班),雙方業者各增加50班。2.航點增加虹橋、石家莊,虹橋限定與松山對飛並以6月14日為首航日。3.每週增加50班客運中:虹橋14班,北京4班,深圳4班,其餘28班必須有20班用於廈門或福州(「海西」)。 紅眼航班與幽靈航班 民航局急於達成6月14日松山虹橋對飛,把郝市長送到上海的「政治使命」,似乎忘了,照陸委會先前說法,兩岸航班應增至每週500班才符合市場需求,增加100班,離目標值還差130班,「任務達成率」是百分之四十三。 壞消息不只如此,我方增加50班中,除了松山虹橋14班6月14日起「使命必達」外,原訂飛北京及深圳各4班,中國核准全是凌晨起降的「紅眼航班」,華航北京飛桃園半夜二時半起飛,旅客必須紅著眼不睡覺搭機,業者營運困難,只得取消航班。兩岸航班分配,我方時間帶不良情形,益加嚴重。 更離譜的是:其餘28班,包括業者原訂七月底開航飛青島、南京航班,申請全被中方打回票,理由是我方違反「每週新增班次應有20班飛海西」約定,而這些「幽靈航班」機票業者早就開賣,業者被迫緊急下架,並處理善後。 烏龍談判 為什麼會有這樣烏龍?民航局7月19日新聞稿輕描淡寫說:5月間陸方要求新增50班應有20班飛「海西」,我方回應「原有每週135班,照去年簽訂『海峽兩岸空運補充協議』,並未限制業者調整航點,業者可視需要調整營運航線與班次,從『海西』改到其他航點」,陸方也表示無法禁止原航班調整。之後,我方在6月24日通知陸方新航班配置,陸方遲至7月14日回函,要求在原有135班不調整航線情況下,將新增50班中的20班用於「海西」。也就是,既有135班已飛「海西」班次不得減少,增加50班也要有20班飛「海西」。如果民航局說法為真,那是我方代表過度信賴對方口頭承諾,重要談判條件竟沒有「白紙黑字」約定,已是嚴重失職。 然而,似乎沒有這麼單純,立委蔡煌瑯指控:馬政府應對岸要求,陣前換將,將主談代表由林信得換成王德和,造成對方予取予求,是談判失利原因。對此,交通部長回應「人不是那麼關鍵」「否認陣前換將是造成兩岸航班認知差距主因」,已間接證實蔡煌瑯「應對方要求,陣前換將」指控非虛。再者,中廣新聞報導:5月份談判,雙方曾達成共識研擬「換函文本」草案,加入相關描述(「海西」航班為:20/185),與我方理解相同;不料,六月初配合虹橋航線開航,對岸翻盤,不同意20班納入總量,我方為了讓松山虹橋順利開航,被迫將相關文字刪除。如此報導為真,那是我方代表為了配合政治人物的「美夢成真,歷史一刻」,犧牲國人與國家長遠利益,背棄職責。 民主失靈 平常不關心政治的人,也不得不對這樣的烏龍談判憂心。未來兩岸談判會越來越頻繁,議題越來越廣泛,如果談判官員對於我方權益重大事項竟依賴對方口頭承諾,如果官員把限期達成上級政治任務,看得比維護國人與國家長遠利益重要,如果談判過程中,對方可以要求撤換我方談判代表,那還會發生多少類似「紅眼航班」與「幽靈航班」事件? 民主國家防止官員濫權、失職,有賴機關與機關間監督制衡,而烏龍談判肇因於民主弱化。兩岸人民關係條例對於授權談判的民主監督機制,先天不良,馬政府上台後,更便宜行事,規避現有法制監督機制。這次烏龍談判,被規避的監督機制包括:一、民航局及航空運輸同業公會似未將協議草案「報行政院同意」,連行政機關內部自我監控都沒有做到,違反兩岸人民關係條例第五條第一項。二、直航增班談判是「海峽兩岸空運補充協議」的修正補充,卻沒有送立法院審議備查,至今,國會無從監督,國人連協議文本也看不到,違反兩岸人民關係條例第五條第二項。三、直航航點、航班數變更,依兩岸人民關係條例第九十五條「主管機關於實施臺灣地區與大陸地區直接通商、通航及大陸地區人民進入臺灣地區工作前,應經立法院決議;立法院如於會期內一個月未為決議,視為同意。」,政府急於達成6月14日松山虹橋對飛,未經立法院決議,違法先行實施,造成協議內容不明、秩序大亂、民眾權益受損,而立法院竟無動於衷? 倡議進步價值 也是做公益 日期:2010-7-21 出處:財訊351期 作者:陳昭如 / 台灣大學法律學系副教授/美國密西根大學法學博士,現任守護民主平台執委、婦女新知基金會董事,研究領域為女性主義法學與法律史
七月初,搜尋引擎巨人GOOGLE宣布了為擁有同志伴侶關係的美國員工加薪的新政策,以補貼她/他們為伴侶及其扶養對象的醫療福利所承擔的額外稅金,並且將同志伴侶納入家庭醫療照顧假的範圍內。據估計,相較於相同條件的合法夫妻,美國的同志平均每年必須為伴侶的醫療福利多負擔1069美元的稅金。曾經公開反對加州的反同志婚姻公投的GOOGLE早就名列同志友善企業之列,分析家更預估GOOGLE的這項加薪政策將在高科技產業雲集、競爭激烈的矽谷引起連鎖效應,成為其他同業仿效的對象。 六月下旬,內政部長江宜樺也宣布了一項新政策,要求所屬各單位每年至少舉辦一次未婚聯誼活動,內政部本身也將至少舉辦一場大型的未婚聯誼活動,增加未婚公務員交友結婚的機會,並且希望民間企業起而仿效,提供單身員工更多聯誼交友的機會。這是內政部繼青年成家方案之後,又一次為了因應單身人口增加、生育率低迷所採取的措施。 兩種員工福利政策,背後是兩種不同的價值。私人企業的GOOGLE為了矯正歧視同志的聯邦法律而採取補貼措施,所擁抱的是「不因性傾向而遭受不利待遇」的自由與平等價值。內政部為了推動鼓勵結婚生育的政府政策而規劃公務員福利方案,所倡導的是「男大當婚女當嫁」的家庭價值。兩種政策都可能產生連鎖效應,這也意味著兩種價值的擴散:當越來越多企業採取同志友善政策,同志人權也會隨之提升,人們的性傾向與家庭型態選擇也將更為自由;當越來越多的政府機關與企業為員工牽線作媒,結婚生子的理想人生道路就更加鞏固,而單身、不婚伴侶或同志的處境也將更為不利。雇主與受僱者之間的權利義務關係,在在影響了社會中人們的認同與實踐,包括各種親密關係的組成與分工方式。 「雇用政策」也是一種「公共政策」,不止決定了員工的待遇,也塑造了公民的身分與地位。當照顧小孩、老人與病人被當成是與職場無關的家庭責任,準時上下班、完全配合工作需求、必要時能夠賣命加班的才是好員工,而承擔照顧工作的人當然也就不是理想的員工。當生育被當成是有礙工作表現、增加政府與企業成本的事,懷孕的女人與母親當然不適合留在職場,因此「工作與家庭的兩難」成為主要是女人在面對的兩難。當社會上將異性戀視為正常、將非異性戀者視為「偏差」甚至變態,將結婚生子視為常態、將單身不婚與同志視為異常,雇主對於異性戀者的偏好、對單身和同志的排拒也就變得理所當然。當員工伴侶的福利只限於合法婚姻的配偶,人們不結婚、或與不能結婚的伴侶在一起,就成為一種不利的選擇。我們很容易將各種「問題」歸諸於人們自己的選擇,卻很少去追問人們做選擇的條件是什麼?為什麼有些選擇被偏好、而有些選擇卻被污名與邊緣化?GOOGLE政策的目的在於避免同性伴侶關係成為「不利的選擇」,而內政部的政策則致力於讓異性戀婚姻成為「被偏好的選擇」。 正是因為雇用政策的公共性,我國的勞動相關法規明文規定,不論公家或私人的雇用政策,都不能違反憲法所保障的自由平等價值。就業服務法中訂有反歧視條款,禁止雇主基於性別、性傾向、種族、階級、國籍、婚姻等事由,對受僱者和求職者予以歧視。性別工作平等法更進一步打破「男人養家」與「女人持家」的性別分工,要求職場必須承擔照顧責任。而身心障礙者與原住民的比例進用規定,更是矯正弱勢歧視的重要措施。不過,這些法律的落實程度卻相當有限,也遭遇不少反對力量,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反歧視政策為雇主與政府增加了許多成本,而成本的增加意味著競爭力的降低。 也許我們可以來重新思考「成本」與「做公益」的意義。擁有20600個員工的GOOGLE內部的同志社群有700位左右的成員(她/他們自稱為Gayglers),這當中可能包括支持同志權益、但本身並非同志的員工,而同志員工也不見得現身加入此社群,因此我們無法精確估算能享受此福利改革的GOOGLE員工的數字。而在被問到這次的同志福利政策將為公司增加多少成本時,GOOGLE的人力資源部副總Laszlo Bock拒絕回答確切的數字。他說,公司的支出會增加,但更重要的是作正確的事、讓員工享有平等的福利。而媒體的分析報導更指出,同志友善的福利改革政策讓GOOGLE在競爭激烈的高科技產業中更能夠吸引優秀的人才。換言之,企業成本增加了,但競爭力也隨之提升。這更是以反歧視來「做公益」的福利政策。「做公益」不只是「救苦濟貧」:認養流浪狗、捐助風災與地震受災戶…,倡議進步價值,也是「做公益」,也有助於提升企業形象。為未婚員工牽線作媒的福利政策,或許也造福了一些員工,但並沒有讓員工享有平等的福利,甚至可能違反就業服務法禁止婚姻歧視的規定。這不是做公益,而是善意父權的表現。 更進一步來說,反歧視的雇用政策不只可以讓職場更自由而平等,還可以創造實踐民主的條件,讓整個社會也更自由而平等。舉例來說,「誰請育嬰或家庭照顧假」這個問題不只涉及「收入與支出」的計算(由誰請假比較划算?),也關乎性別分工(誰適合照顧?)、性傾向認同(同志伴侶算不算家庭成員?),更是一種民主的實踐(如何決定誰請假?做成決定的條件為何?)。企業的照顧友善政策,可以讓「誰來照顧」的選擇決定更加民主,因為照顧者不會變成職場上的不適任員工。 進步價值從來就不是競爭力的殺手,問題在於:我們要什麼樣的競爭力?我們想成為什麼樣的社會?我們需要更多企業在救苦濟貧的同時,也以倡議進步價值的方式來「做公益」。 Ψ ECFA:「中國限定」的序曲? 日期:2010-7-8 出處:財訊350期 作者:吳介民/ 清華大學社會所副教授 臺灣與中國簽署經濟協議,是新自由主義全球化的一環。但是ECFA的作用不止如此,它還是一種「雙邊特殊區域化」的貿易鍵連,帶有明顯的政治意圖,並牽動區域權力結構的均衡。在此之前,兩岸政治經濟變動,是二十年來雙邊「同床異夢」的發展結果。但,若以ECFA為起點,一個主要政治作用將可能是:讓北京為過去二十年兩岸進程做總結, 并 為下一階段設下「中國限定」的前提。 兩岸關係二十年來的基本態勢:經貿躍進、政治僵持、社會疏離。一九九一年,台灣對中國的直接投資,根據中方統計是八.六億美元;而台方統計只有一.七億。二○○八年,台方統計對中投資一○七億;累計一九九一至二○○九年,台灣對中直接投資八二三億美金;而這個數值仍可能低估,因為牽涉到台資的跨國操作避稅避險因素。兩岸貿易額在一九九○年只有三.四億美元,占台灣外貿總額○.三%。二○○八年到達九四二.九億美元,占台灣外貿總額的一九.五%。從國際經濟分工結構變遷來看,這二十年,台灣的位移非常巨大。 台商對中投資帶動了兩岸貿易,也改變了原來台灣與美、日之間的貿易結構。在冷戰時代,美國一直是台灣最大的「貿易夥伴」。但到了二○○五年,根據經濟部國貿局的統計,台灣對中國貿易額達六○八億,首度超越美、日兩國。中國成為台灣最大貿易夥伴。從中方角度,二○○八年,中國貿易總額二兆五六三三億美元,兩岸貿易為一二九二億美元,台灣位居中國第五大貿易夥伴。 在這個新的國際分工中,中國超越美國,成為台灣最大出口市場,許多台灣的原料與半成品,先出口到中國組裝,再外銷西方市場;台灣對中國享有相當大比例貿易順差。這樣的貿易結構變遷,與冷戰時代台灣對外之貿易結構仍有一定的延續性。但隨著兩岸經貿關係的深化,中國對台的影響力日益增加。 對於區域間經貿關係之政治後果的評估,一向有兩種迥異的見解。從新自由主義制度論的角度:兩岸經濟互賴整合,除了雙贏,還讓台灣對中國擁有柔性影響力;台資與台灣人經營團隊,對於中國東部沿海工業化有很大作用,包括資本主義管理制度的移植與模仿創新。但是,從現實主義觀點看:兩岸經貿量的增加,使台灣更依賴中國;尤其,中台之間巨大的權力不對稱,使得經濟依賴對台灣的風險更高。以上兩種論點都只看到一部分事實。倒是現實主義觀點,隨著中國開發國內市場購買力後,將更具解釋力。 近年來,中國政府改變發展策略,將對台灣產生深遠影響。「開發大西部」、「家電下鄉」等政策,嘗試將三十年來傾斜東南沿海的外貿導向工業化策略,調整為兼顧內地發展的國內市場導向工業化。這個政策轉向遭到龐大既得利益抵制,尤其是東部加工外銷都會區的利益。然而,這個轉向中國也不得不試,因為隨著國力增長,對美國霸權的警戒,經濟民族主義的重新抬頭(一些「新左派」論述屬之),以及拉近東西區域差距的要求,不斷給中央壓力。最近富士康事件、本田罷工引發要求加薪潮,中國各地政府趁勢提高基本工資,這趨勢長期而言有助於提升底層階級購買力,也有助于中國發展內需市場。 隨著中國國內市場逐步擴張,北京有意藉之增強對台影響力,讓台資更深入參與到內需市場結構之中;「海西區」(「台灣海峽西岸經濟區」,以福建為主體,涵蓋浙南、贛南、粵東等地)只是其中一環。當越來越多台商依賴中國內銷市場,兩岸經貿關係的政治結果將不再侷限於過去二十年的格局,北京將享有更大、更直接的對台政治影響力。 德國在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給予東南歐鄰國特殊貿易優惠,藉此操控這些小國的政策。此類意圖,是台灣與北京簽署任何協議時不容忽略的因素。馬政府一直得到北京相當程度的「關照」,包括ECFA談判,北京宣揚「讓利」。北京何以讓利?長程當然著眼「統一」,中短程則是「套住」台灣,使之往法理獨立發展的選項變得困難。讓利政策類似中國帝制時代,朝廷(宗主國)對於四夷(進貢小邦)的恩庇姿態。 經貿深化整合之後,北京對台如何施展影響力?北京以其雄厚的經濟規模與財政能力,將台灣視為一個特殊境外地區,通過給予優惠政策(貿易、投資、市場分享)而形成某種對台灣內政的影響力槓桿。目前由國共兩黨壟斷的海峽談判,排除反對黨與公民社會的參與監督。隨著跨海峽資本聯盟的形成,在台灣國家機構中形成強有力的利益團體,而內建盤附在立法與行政機構。北京藉這些機制,形成對台決策影響力(例如否決權、政策發動權力、政策干擾權力等)。 近年來,中國對台的影響力槓桿已明確發生作用:二○○八年陳雲林來台引起馬政府過度維安事件;二○○九年熱比婭紀錄片事件,國台辦與台灣的旅遊業者同步對高雄市政府施壓;旺旺集團在台灣購買新聞媒體,即是跨海峽資本影響台灣輿論的一例。ECFA談判階段在台灣引發爭議,傾中媒體大力宣傳,立法院內政商集團則直接對行政部門施壓。例如,立法院財委會通過決議,應將金融業者是否積極宣傳ECFA對台灣的益處,納為審查是否核准其赴中國設立營業據點的標準之一。有立法委員在審查《財政收支劃分法》修正案時說:「公開反對ECFA的縣市長,統籌款不能增加。」從這些事例,可以合理推測:隨著ECFA的簽署、中資大量購買台灣企業與資產、以及台資的「中國內地化」,跨海峽政商聯盟將成為內建於台灣政治體制的一環。 中國對臺的影響力,將由外而內層層滲透進來,制約臺灣的外交與涉中政策制定。但臺灣也不是完全沒有施展反向影響的著力點。如何不讓「中國限定」成為既定事實,是臺灣在未來區域權力結構關中最大的挑戰。 Ψ 「早收清單」只是冰山一角(原題目:ECFA的「早收清單」只是冰山一角但問題不小) 日期:2010-6-24 出處:財訊349期 作者:洪財隆/ 清大社會所「中國研究學程」兼任助理教授; 守護民主平台成員 隨著「早期收穫清單」的訊息陸續傳出,兩岸簽訂ECFA(經濟合作架構協議)顯然已經進入最後的緊鑼密鼓階段,主張者認定這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承接或配合當然毫不遲疑,反對者或質疑的人則直指這是「浮士德交易」,擔心台灣 與魔鬼打交道後,靈魂(主權與經貿自主權)從此點點流失。 或許有些誇張,不過既然對中態度(遠離、等距與更近)是台灣政治的最大切分點(Political cleavage),有一方打帶跑或匆忙營造ECFA這種比WTO更緊密的經貿關係,引發另一方反彈也就不足為奇。 而除了惱人的政治問題之外,ECFA洽簽過程也凸顯不少技術層次問題,其中要以看似高明,但後遺症不小的「早收清單」設計最值得玩味。 ECFA因有「早收清單」,所以必然涉及關稅減免與服務貿易開放,因此屬於FTA(自由貿易協定)無誤,顯然不只是一個架構或框架。其中最大的差別在於,一旦完成FTA簽署,締約方必須將「一定時間內完成絕大部分貿易自由化」的「計劃與時間表」(”plan and schedule”)通報到WTO「區域貿易協定委員會」(Committee on Regional Trade Agreements),聽取建議並「研擬修正」,同時周知其他貿易夥伴。 「一定時間」的長短如依WTO明文規定一般為十年,例外情況則另議,少數FTA的自由化時程的確有到15年。「絕大部分貿易」雖有爭議,但慣例至少也都有八成以上的貿易額或項目。 問題來了,首先是根據經濟部日前的說法,「ECFA文本沒有明定自由化完成的時間,而以盡速完成」作為替代,顯然有意迴避WTO「一定時間內自由化」的規範與部分國人的質疑。這種便宜行事作法能否通過WTO的實質審查,恐怕也大有疑問。 其次,兩岸目前可貿易項目將近一萬一千項,而現階段早收清單頂多510項左右,項目比率不到5%,就金額而言也只佔台灣出口到中國貿易額不到15%,涵蓋產業甚至只涉及紡織中上游、石化、汽車相關零組件、機械等。總而言之,從各種標準來看都談不上符合「絕大部分貿易」。雖然未來會繼續談判,持續增加內容,但既然雙方已決定在六月底、七月初就要簽署ECFA,八、九月間完成立法院審議,並大約在明年初通報到WTO秘書處,所以現在幾乎可以斷定,ECFA至少一開始已經很難完全符合WTO規範,也就是無法在明年初就提交一份「一定時間內完成絕大部分貿易自由化」的「計劃與時間表」。「先簽ECFA,其他的以後慢慢再說」,至少就經貿法理上,其實真的存在不少矛盾。 總的來說,FTA的自由化進程,時間上可以慢或有彈性,但意圖自由化的範圍與進程理當儘早公布與透明,不只是WTO或兩岸的經貿夥伴有此需求,國內的產業界更需要瞭解,而不是像現在一樣,是否名列早收清單、何時會開放都完全不確定,徒增經營困擾。 當然,政府現在不願公布ECFA完整的自由化的範圍與進程,用意甚明,因為怕引起國內與中國進口品競爭產業的反彈,而讓ECFA節外生枝,但也從此注定ECFA的洽簽很難光明磊落,倒未必一定是來自於政治原因。 說到這裡,可能可以來段小歷史,或有助於瞭解GATT/WTO架構下的FTA規範,何以訂定出參與國家必須「絕大部分的貿易自由化」。二戰結束前夕美英兩國共同商訂全球政經秩序,有鑑於1930年代全球貿易保護主義不利於和平與繁榮,決定透過多邊主義來完成經貿自由化的目標,其中GATT的成立與「最惠國待遇」(一視同仁)原則的採用,可說是最大的成就。但主要由於英國想要保留與其戰前殖民地的特殊安排,而美國也考慮可能會與加拿大發展出更緊密的經貿關係,所以同意在最惠國待遇的架構下開個小窗戶,包括FTA(自由貿易區)與關稅同盟。 但由於深怕這種優惠性的貿易協定過度蔓延而危急多邊體系,所以設下門檻不低的規範,主要就是上述一再提及的必須在「一定時間內完成絕大部分貿易自由化」。 「絕大部分貿易自由化」雖然語義模糊(律師訂定的),但確實阻擋了不少經貿自由化決心不足的國家,簽訂假借自由貿易之名,但行彼此交換特定優勢產業之實的所謂”dirty FTA”,亦即產業涵蓋範圍或產品有限的自由貿易協定。此一原則在歐洲經濟整合之初受到些損傷,主要由於當時美國為鼓勵歐洲整合以對抗蘇聯威脅,所以對 1952年的歐洲「煤鋼共同體」(部門別協定)明顯違反「絕大部分貿易自由化」視而不見。 再者,FTA要求「絕大部分貿易自由化」也另有經濟效率的好處,有利於多發揮「貿易創造」(FTA生效後的貿易,因彼此更充分分工而來)且可避免因更多的人為選擇而導致「貿易轉移」(FTA生效後的貿易因排擠其他國家而來)等負面效果。 最後,ECFA等於是台灣在跟最大的貿易夥伴,亦即中國簽署FTA,無論是就兩岸交往模式,或台灣內部產業調整與勞動市場衝擊來看,影響都相當深遠,關心重點當然不該只放在早收清單上。 Ψ 中國模式的多重矛盾 日期:2010-06-10 作者:張鐵志 出處:財訊 348期 作者:張鐵志/ 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政治學博士生 中國崛起顯然是二十一世紀最重要的現象。2008年之後,中國的身影在世界上更為巨大:他們在華麗的開幕式中舉辦了奧運,並且當全球金融風暴席捲全球時,中國仍然屹立不搖,甚至和美國共同被稱為G2。 因此這兩年國際上熱烈討論所謂「中國模式」。許多西方人過去以為隨著中國的經濟發展及其與世界的整合,中國終會證明「歷史終結論」,會走向西方的資本主義與自由民主。但逐漸許多人發現這是一個自以為是的期待,不少人更進一步合理化中國的發展模式,為其擔任啦啦隊,如最近在台灣出版的兩本新書《中國大趨勢》和《當中國統治世界》。 中國國內當然更具民族自信心,充滿香港作家陳冠中比喻的「盛世」感。這兩年正逢改革開放三十週年,又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六十週年,所以在回顧與展望時,許多學者開始進一步建立所謂「中國模式」的理論,強調其優越之處。 改革開放後的中國的確摸著石頭過河,走出一條特別的道路。1982年,鄧小平在中共十二大提出「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1991年,人民日報上第一次出現了「中國模式」一詞,因為柏林圍牆倒了,蘇聯垮了,中國卻在八九天安門之後繼續執政。2004年,美國人雷默(Joshua Cooper)提出中國道路是不同於主張新自由主義的「華盛頓共識」,而可以稱之為「北京共識」。 所謂的中國模式大體上來說是威權體制加上市場改革。過去包括台灣在內的東亞模式也依此策略創造了二次大戰後鮮明的經濟成績。但中國道路並不同於東亞。麻省理工學院教授黃亞生就認為,中國模式更接近拉美發展模式,而非東亞,因為前者是在成長過程帶來巨大不平等,後者是相對比較平等。 經濟策略之外,中國模式的辯護者主要的核心關懷是政治。「中國大趨勢」作者奈斯比為中國發明了「垂直式民主」理論,說中國模式結合由上而下的政府指導和由下而上的公民,而不同於西方的「水平式民主」。主編兩本中國模式專書的北大學者潘維則認為中國政治模式的主要支柱是民本主義,是無私先進的執政黨,並認為這種模式更能照顧人民利益。捍衛者們也強調當前的「國進民退」趨勢,以及低工資、低福利是正確的。潘維說:「我國實行低稅率和較少的勞工保障乃屬必然,符合我國人民勤勞自強,不依賴也不信任政府福利的習慣。」 但是,當年輕的工人們縱身跳下富士康的高樓時,他們顯然是對這句話表達最悲悽的抗議。且就在富士康連續自殺事件震撼全球時,廣東佛山本田汽車的工人正在進行罷工,而河南平綿紡織集團的工人已經從五月下旬持續罷工到六月初。這還只是2010年至今超過十起罷工抗爭的部份。 此外,五月二十五日,長沙市一名五十六歲的退休職工因拆遷問題在居住內自縊身亡。一個月前,峨眉山市四名村民自焚身亡。這只是中國今年因為拆遷問題自殺身亡的最新案件而已。房屋拆遷、土地徵收導致的政府與民間衝突已經是中國當前主要的激烈矛盾。 這些抗爭與鎮壓、矛盾與衝突,說明了中國模式的虛幻。 中國模式固然取得了驚人的經濟成長,卻也累積了多重的社會矛盾:極為嚴重的貧富不均、權貴資本主義支配正常市場運作、對弱勢者的壓迫等等。因此,農民因為抗稅、土地被徵收,工人因為被下崗、工資拖欠,市民因為房屋拆遷或者環境污染等等所造成的群體性事件,每年有將近十萬件。中國正在燃燒。 而國家從中央到地方打壓這些維權運動,騷擾或壓制民間組織,對批評政府政策者控告誹謗或甚至以涉嫌顛覆國家政權起訴。地方政府則以「維穩」(維護穩定)之名鎮壓憲法保障的民眾上訪權。官方資料顯示,公共安全財政支出去年增加16%,今年將的增幅又將近一成,實際金額高達5140億元人民幣,接近國防開支。 研究群體性事件的知名中國學者于建嶸強調,現在的中國是一種「剛性穩定」,這種穩定不是制度與法律的穩定,而是用國家暴力和社會控制維持的穩定。但這種穩定不可能持久,可能會使得中國走向動盪。 近來北京清華大學學者也發表一份名為「維穩新思維」的報告,強調中國陷入一個「維穩的怪圈」:各級政府將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用於維穩,但社會矛盾和社會沖突的數量非但沒減,反而不斷增加,所以陷入「越維穩越不穩」的惡性循環。報告最後建議建立幾種機制來解決矛盾:資訊獲取、利益凝聚、意見表達、利益協商、群眾施加壓力等機制。然而,這不都是一個民主體制的基本要素? 中國當然不需要跟隨西方的道路,雖然,所謂的西方式民主和資本主意其實有各種制度組合,並有不同的社會後果。但是拒絕民主、社會正義、人權等普世價值的說詞,事實上只是為了幫助統治者鞏固政治權力。如果中共和中國模式的啦啦隊們繼續無視於中國的各種矛盾,只願活在自滿的虛幻樂園中,那麼中國模式可能將逐漸崩塌。 Ψ 馬政府的期中民主診斷 日期:2010-05-26 出處:財訊 347期 作者:陳尚志/ 國立中正大學政治學系助理教授 日前「台灣守護民主平台」遴選出馬政府兩年執政的十大民主事件。歸納分析這些事件,顯示馬政府的民主運作已出現「民主問責不足徵候群」和「完全授權迷思徵候群」兩大問題。 「民主問責」指的是政治人物和權力機關應該對選民或其他機關的詢問,負有說明的義務、並為他∕她∕它的行為和決策承擔責任。提到「負責」,一般可能會立刻聯想到道歉或下台,不過,道歉和下台通常只是後果,真正的民主問責其實是一個不斷處於進行式的「詢問—說明—獎懲」過程。在此過程中,政治人物和權力機關的主要義務是「說明」,而說明必須包含兩個基本元素:提供「充足資訊」和提供「辯護理由」。民主制度中最珍貴的理性討論和公共審議,正是在這樣的過程中產生。但很顯然的,馬政府兩年來的施政相當忽略這項民主義務。政府對十大事件的處理,大多不願意向公民社會提供透明、充分的資訊,並以政令宣傳取代應有的公共討論。 依對象的不同,民主問責有兩個面向:垂直面向如前述選民對政客的控制,水平面向則是各權力機關之間的相互問責與制衡。對於後者,馬政府的表現更是令人擔憂。在中科三期爭議中,行政法院和最高行政法院已先後撤銷中科三期的環評決議,並駁回環保署的上訴,判決確定。但行政機關不但不願停工,環保署甚至刊登廣告批評法院判決,行政權藐視司法權的程度令人瞠目結舌。在國人最關心的兩岸事務及ECFA協商上,更可發現立法權嚴重的萎縮:不僅十二項兩岸協議和金融MOU迄今未經立法院實質審議而自動生效,相關的三百餘項行政命令立法院也只審查或備查了十四項。無論這是行政權刻意迴避國會監督、還是立法院怠惰導致「國會監督失靈」,馬政府中行政權獨大、機關之間監督制衡機制失衡的問題,似乎相當嚴重。 台灣的選民並非沒有民主問責的觀念,事實上,從總統選舉政黨輪替和最近幾次立法委員補選的結果看來,一般選民多少具備「以選票懲罰政績不佳者」的態度。不過,這樣的心態看起來是將問責的對象指向政黨,這會導致兩個問題:第一、政黨之間的制衡原本是內閣制的產物,但台灣目前的三權分立,政府機關之間應有的相互檢查、核對及權力平衡機制,容易被「政黨抗衡」的觀念沖淡。另外,民主國家內的政黨,按理應是良性競爭關係,但政黨抗衡的觀念,則多少會讓選民及朝野政黨,將機關之間的問責視為政治鬥爭的工具,徒然加深分裂對抗的色彩,對民主的長遠發展不利。 第二、以選票懲罰政客的觀念固然正確,但若過於強調,不但容易忽略民主問責應有的審議過程,更可能導致一種「完全授權迷思」。這項迷思認為,既然選民可以每四年用選票決定政客的去留,則四年任期中不妨讓政客自由發揮權力。稱之為「迷思」,是因為這是似是而非的觀念:這項說法如果成真,選民和政客之間的關係以及民主生活,都將只剩下四年一度的投票。我們卻認為,民主應落實在日常生活之中:選民隨時有詢問、監督政客的責任,政客和政府機關則隨時有提供資訊和說明的義務。很不幸的,馬政府官員似乎深陷於此迷思,相信過半的選票已賦予其一張空白的授權書,四年之中不需要對選民、公民社會、甚至國會要求民主審議的聲音太過理會。從法務部突然執行四個死刑、美國牛肉進口、及行政中立法等爭議中,都可以看到這個迷思所引發的行政權專擅。 造成這些民主病徵的原因,除了馬政府的作為與心態,還牽涉到台灣在制度面向和政治文化上的問題。 憲政制度的不完善是根本的原因之一。台灣特殊的雙首長制,造成行政、立法關係不清,總統、行政權的關係也不明,機關之間的問責機制自然難以建立。馬政府以總統兼任黨主席、任命親信擔任秘書長的做法來面對此制度性問題,雖讓權力運作一時較為順暢,卻也犧牲了釐清機關之間民主問責關係的機會。它同時帶來嚴重的副作用:行政決策淪為小圈子的黑箱作業、作風獨斷傲慢,更嚴重的是,行政權專擅可能侵犯人民的權利。 在政治文化層面,我們則對是否因「威權文化復辟」而導致民主問責不足,感到憂心。在十大事件各項爭議的處理之中,政治人物經常發表違反民主價值、帶有威權思想的言論:馬總統對中國人權發展抱持正面評價、財政部長認同以統籌款分配懲罰不配合宣傳ECFA的縣市等等,都令人擔憂威權思考是否正在回朝。 當前台灣民主品質不佳,雖還沒有到達民主倒退的地步,但馬政府若不謹慎處理,未來當與中國因素、低度審議文化、和唯發展主義發酵,恐將引發巨大的不良民主「併發症」。當然,我們也在十大事件中看到正面、希望的因素:「公民社會參與」以及對「政府資訊公開」的要求,一方面讓這些事件成為爭議,另一方面也是改善民主品質的當務之急。 Ψ 綠色革命——經濟在地化 (原投稿標題:綠黨政治與經濟民主)
日期:2010-05-12 出處:財訊 346 期 作者: 彭渰雯/世新大學行政管理系助理教授 這個月初(4月30日到5月2日),來自亞太地區20多個國家約150位的綠黨代表及綠色政治運動者,齊聚天母會議中心參與第二屆的「亞太綠人聯盟會議」(Asia-Pacific Greens Network Congress)[1]。大會通過的17項決議當中,對台灣頗為關鍵的一項,即為支持台灣加入「聯合國氣候變遷綱要公約(UNFCCC)」,以協助台灣參與國際氣候談判並接受規範。此外,大會也通過支持4月22日才在玻利維亞落幕的第一屆「世界人民氣候變遷與大地之母的權利會議」的結論。該場會議明確提出了對資本主義的批判,以及典範轉移的必要。同時更指出:如果資本主義支配下的經濟生產模式沒有改變,氣候變遷問題不會解決,大地之母也只有死路一條。 大會的另一個焦點是第二日上午的專題演講——由土瓦魯總理葉雷米亞(Apisai Ielemia),以及印度種子銀行的創辦人范達娜席娃博士(Dr. Vandana Shiva)同台對話。葉雷米亞總理代表的是氣候變遷的第一批受難者——目睹土地家園逐漸被淹沒的太平洋島國人民。在去年底丹麥哥本哈根的氣候會議上,他嚴厲批判已發展國家及中國代表的敷衍,而被視為「哥本哈根英雄」。席娃博士則是世界知名的環境生態運動者,過去三十年來積極結合小農,抵抗跨國企業對土地與生物多樣性的剝削與侵害,鏗鏘有力地倡議地球民主(earth democracy)。兩位國際環境政治的重量級人士在綠人會議上同台,足以看出全球綠色政治聯盟版圖的擴大。面對著資本主義貪婪的經濟發展模式所造成的各種社會與生態環境惡果,跨國串連的綠黨,已經成為對抗全球化的體制內關鍵力量。 令人遺憾的是,這場會議的過程及成果,在國內主流媒體上幾乎不見報導,也反映出主流媒體對於全球綠色政治力量及反全球化運動的陌生或低估。這樣的陌生或低估,很大程度是台灣社會長期被右派意識型態支配的結果,卻也回頭繼續鞏固右派意識型態的壟斷位置。於是,在ECFA的辯論中,我們看到兩大黨的領袖及兩派學者專家,多半自限於「透過中國的自由貿易」或是「不透過中國的自由貿易」的選項中掙扎;「自由貿易」背後的經濟全球化邏輯——要追求自己的「比較利益」才能有「國際競爭力」——則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基本前題。 然而,由兩位英國綠黨領袖麥克伍汀(Michael Woodin)和卡洛琳魯卡斯(Caroline Lucas)所著的《綠色全球宣言》,早就對於全球化隱含的「經濟的新殖民主義」提出解構與警告。他們指出所謂全球化,不外乎是方便跨國公司利用不同國家的不同社會(勞動)與環境標準,作為牟取其絕對利潤的來源,所創造出的全球性生產體系。「自由貿易」所欲去除的不只是關稅,而包括攸關勞工權益、環境保育、社會公平與糧食安全等一切民主政治應堅持的原則。一旦它們「影響競爭力」,就是自由化的障礙。企業隨時可以以「移往管制較寬鬆的地點」來威脅政府。政府被企業綁架,何來民主可言? 因此伍汀與魯卡斯主張以「經濟在地化」,作為取代全球化的經濟模式。經濟在地化是一場綠色經濟革命,它同時訴求經濟、環境與民主權力的重新分配。在地的、綠色的經濟發展有三項核心原則:一是尊敬在地自然體系的限度,不以環境破壞為經濟發展的代價;二是追求公平與正義,經濟發展的成果不應集中少數人身上、擴大貧富差距;三是必須受到民主的節制,在地經濟的發展方向不再由跨國企業與組織支配,人民能夠決定自己想要的經濟發展方向,並增加經濟利益公平共享的可能。 經濟在地化的最終目的是建立可持續的國家經濟與自給自足的在地經濟,並且確保環境保育和草根民主的價值可以同時獲得實踐。有這樣的行動依據,台灣在面對氣候變遷、自由貿易等全球議題時,才可能在強權環伺的處境中,具備以小博大的戰略位置。關於進行這場綠色經濟革命需要什麼樣的條件,伍汀和魯卡斯在其專著中有詳細的介紹,此處不再贅述。然而,光是根據前述三項在地化經濟的原則,我們就可以清楚看見過去幾年來,政府為了擴大發展被認為有「比較利益」的所謂「高科技」產業的國際競爭力,而輕易犧牲經濟在地化中不可或缺的農業、土地和水資源,無非就是在經濟全球化典範下遭企業綁架、棄守民主價值的印證。 在亞太綠人會議結束不久,全球綠人的網絡又傳來一封英國綠黨的好消息:前述《綠色全球宣言》的作者之一魯卡斯,也是英格蘭與威爾斯綠黨的領導人,在極不利小黨候選人的單一選區制下,仍於五月七日獲得歷史性的勝利,當選成為英國第一位的綠黨籍國會議員。這封簡訊,再次印證全球綠色政治力量的逐步茁壯,台灣的媒體、企業、政治人物和人民,該醒一醒了!兼顧經濟、環境與民主的發展模式,不是紙上談兵的烏托邦想像,而是解決地球免於災難與滅亡的唯一解方。Ψ 1「亞太綠人聯盟」是由亞太地區各國綠黨或「準綠黨」的綠色政治運動團體所組成的聯盟。它和歐洲、美洲、非洲等其他三個區域的綠黨聯盟並列,均是屬於「全球綠人聯盟」旗下的區域性平台。在亞太綠人聯盟當中,已經擁有綠黨籍國會議員的國家有澳洲(8席)、紐西蘭(9席)及蒙古(1席)。但若以全球的規模來看,迄2009年底,全世界已經有285席的綠黨籍國會議員。 〈辯論與民主化〉(日期:2010-04-28 出處:財訊 345 期)
顏厥安
當人們提到台灣民主發展的重要里程碑時,大概一定會提到一九八六年的民進黨成立,八七年的解除戒嚴,九二年的國會全面改選,以及九六年第一次總統民選等許多民主制度的實現,但是民主不是只有民主制度,還需要民主文化、民主生活、民主社會等許多更實質的力量來充實。
如果我們以這種更寬廣的角度來反省台灣的民主運動史,那麼對於重大議題的公開辯論,就是一種不能被忽略的民主重大事件與過程,雙英辯論也必須放在這樣的歷史視角之下考察。
一九八七年不是只有在七月解除戒嚴而已,在該年的一月十六日,當時擔任立法委員的趙少康與當時還是台北市議員的謝長廷,應《聯合月刊》的邀請,在台大校友會館舉辦了一場公開的辯論。在尚未解嚴,也並沒有結束動員戡亂體制,當然蔣經國總統也還在位的時代條件下,兩位崛起中的政治新星竟然可以針對「台灣與中國的前途」這種敏感主題進行公開辯論,並且將辯論焦點集中在當時還可能以言論構成叛亂的「住民自決」議題,實屬異數。
這場辯論有兩個重要的民主意涵。第一,辯論不是提出主張而已,還必須提出各種事實、數據與分析來支持自己的主張,因此聽眾在辯論過程中可以得到各種資訊,辯論成了公民的資訊通路。第二,如果股東大會都要聽完董事會報告才議決,民主也不可能僅是投票了事,而是一種大型的「告知後同意」,必須透過資訊提供來喚起人民的意識,動員人民的思考。因此辯論也促進了民主的意識動員。
趙謝當年的重要辯論,雖然受限於政治與媒體環境,因此只能在有限的報紙與刊物當中閱讀,但是這場辯論已開風氣之先,公開辯論正式進入民主化的議程。從此以後政治人物的升級門檻,不但包括參與重要選舉,也包括參加重要辯論。如果九零年代是民主化的關鍵十年,這十年也同時是辯論普及化的年代。從九一年陳水扁與馬英九的制憲修憲辯論,到九八年拜耳設廠以及零二年八吋晶圓廠登陸辯論,各類辯論已成為民主生活的一環。
值得注意的是,這十年也是全球化、資訊化與媒體化的十年。在這種發展下,不但公開辯論一定會透過電視或網路轉播直播,讓數百萬的人民可以及時收看,在議題的廣度與深度方面,更從台灣前途與自決這一類高政治性主題,擴展到環保或科技政策等高度知識性的爭議。
這次雙英辯論的主題ECFA,就是個既高政治性亦高度知識性的複雜爭議。對許多人來說,瞭解ECFA的知識門檻確實相當高。不過絕不可低估的是,台灣人民對於相關資訊的強烈需求以及對於參與決定的強大渴望。在這個堅定的人民「知/決」趨勢下,我有幾個延伸的分析。
第一,我們的民主體制,已經越來越顯現出無法因應此一民主文化趨勢的疲態。尤其在兩岸交流領域,這個憲政體制可說全無章法。國會對ECFA的審議,為什麼「還」需要馬英九掛保證呢?這難道不是憲法本身就明確要求的嗎?國會為何沒有權利召開具備公信力的聽證會呢?立委為何要不到所需要的資料,反而等到要舉行體制外辯論的時候,才由總統府送到中央黨部一批無用的剪報?這些體制上的缺陷,都是比ECFA或其辯論更嚴重的問題。
第二,兩黨都在操作某種「疑懼」的政治,民進黨強調對中國勢力的疑懼,國民黨則操作對台灣被邊緣化的焦慮。但是在「知/決」趨勢下,人民面對疑懼政治的最直接反應就是要公開發聲,表達憂慮與訴求。但是馬英九政府,不但仍以君師之姿來「宣導」「保證」,更以各種方式製造噤聲反對者的寒禪效應。因此在雙英辯論的公平表象下,其實是政府與受衝擊者極為不對等的發聲比例。不過民進黨同樣要面對邊緣化的焦慮質疑,提出在中國崛起下台灣的長期發展方案。否則疑懼政治也會反噬民進黨的前途。
第三,以這種趨勢來看,攸關兩岸關係制度建構的公投,恐已不可避免。一方面總統府在兩岸關係中的單邊主義,使得國會的民主監督地位日益低下,越來越不受到民眾的信任與尊重。代之而起的,當然是對公民投票日增的召喚與需求。另一方面無視中國巨大威脅,假裝天真的傾中路線,更會讓防衛性公投意識更加凸顯,屆時恐怕不僅是ECFA,而是帶有主權宣示意涵的公投都會成案。馬總統在結辯時對捍衛中華民國主權的強調,反而更像是一種警訊。
從民主的角度來看,一場菁英辯論的重要性不高。重要的是,人民作主的民主文化需求,是否能被比較健全的民主制度所實現。台灣的問題又更加複雜,因為在中國的威權壓力與中華民國的危樓體制下,民主化已經呈現倒退危機。因此守護民主的公民社會力量,除了必須持續致力於檢視診斷各種民主病徵,嘗試提出改善之議,也必須進而共同思考台灣的願景何在。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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